第2章 爆喝老爹(2/2)
“娘,你也别搁那儿嚎了!从今往后,我的家,我自己当!我的闺女,我自己疼!我的媳妇,我自己护!用不着你们操心!更用不着你们来指手画脚,逼着我绝户!”
他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门口的大哥大嫂身上,那眼神让杨振江和魏丽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都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就请吧!”他伸手,指向门口,做出了一个送客的姿态,“我家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多大佛!”
逐客令!
这是明目张胆的逐客令!
杨老蔫气得胡子直翘,指着杨振庄,“你…你…”了半天,最终猛地一跺脚,弯腰捡起自己的烟袋锅,脸色铁青地吼道:“走!都走!就当我没生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
说完,头也不回地,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屋子。
王秋菊见状,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恶狠狠地瞪了杨振庄和王晓娟一眼,丢下一句“你就作吧!有你后悔的那天!”,也跟着跑了出去。
杨振海和刘丽慧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今天来的目的没达到,反而被杨振庄撕破了脸皮,弄得灰头土脸。杨振海咬了咬牙,摞下一句“老四,你好自为之!”,拉着刘丽慧也灰溜溜地走了。
门口看热闹的杨振江和魏丽丽,见没戏看了,也撇撇嘴,嘀咕着“真是反了天了”、“以后有热闹看喽”,转身离开了。
转眼间,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屋子,瞬间空旷、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杨振庄,以及炕上目瞪口呆的王晓娟和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
寒风从门缝、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着地上那些冰冷的玻璃碎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杨振庄站在原地,背对着妻女,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刚才那一番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与父亲对抗,说出那些积压了两辈子的话,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与过去彻底决裂的意志。
他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王晓娟和女儿们身上时,那眼中的冰冷和狠厉,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无尽悔恨、心痛和小心翼翼的神情。
他看到王晓娟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八丫,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陌生、恐惧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警惕。
他看到挤在墙角的那几个女儿,大丫紧紧搂着二妮和三丫,几个小的也挤作一团,都用一种受惊小鹿般的眼神,怯生生地看着他。尤其是大丫,那双早熟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解和探究。
杨振庄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的疼。
他知道,他刚才那副凶狠的样子,吓到她们了。上辈子,他留给她们的,除了冷漠,就是打骂,何曾有过半分温情?她们早已习惯了畏惧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晓娟,别怕,我回来了,再也不会让你们受苦了。想告诉女儿们,爹错了,爹以后一定好好疼你们。
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愧疚感,像山一样压着他。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而熟悉的空气,目光扫过空荡荡、几乎可以跑老鼠的米缸,还有角落里那几颗早已冻得硬邦邦的、小小的土豆。
生存!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们活下去,吃饱,穿暖!
所有的解释和忏悔,在行动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边的笤帚和撮子,开始一点一点,仔细地清扫地上的玻璃碎屑。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清扫自己那污浊不堪的过去。
王晓娟和女儿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屋子里,只剩下笤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八丫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哼唧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而微妙的气氛,在这破败、寒冷的家里,缓缓流淌开来。
裂痕已然深重,但在这死寂的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杨振庄扫干净玻璃碴,直起腰,将撮子里的碎片小心地倒进灶坑旁的破瓦盆里(防止扎伤人或者动物)。然后,他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冰冷的、带着冰碴的水。
“咕咚咕咚……”他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着。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下了喉咙的干渴和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放下水瓢,他用手背抹了把嘴,再次看向王晓娟。
王晓娟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立刻又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杨振庄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急不得。他目光转向角落里那几个土豆,走了过去,捡起来掂量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这点东西,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连绵起伏、被白雪覆盖的兴安岭群山。在夕阳的余晖下,山峦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那里,有危险,但也有……生机。
上辈子赖以生存了几十年的狩猎经验,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现在虽然是寒冬,猎物难寻,但并非没有机会。弹弓、柴刀、绳索……家里这些简陋的工具,就是他起步的资本。
搞吃的!必须立刻搞到吃的!
他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他转身,走到炕边,在王晓娟瞬间绷紧的身体和女儿们恐惧的目光中,他没有靠近,而是蹲下身,从炕洞旁拿起他那把用了多年、木柄都被磨得光滑的柴刀,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了那副自制的、用自行车内胎和树杈做的弹弓,还有一小袋精心挑选过的、大小均匀的石子。
看到他拿起柴刀和弹弓,王晓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以为他还要出去打架或者惹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杨振庄注意到了她的恐惧,心里又是一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虽然依旧有些沙哑:
“我…我去后山转转,砍点柴火,看能不能……弄点吃的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妻女一眼,仿佛要将她们此刻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他紧了紧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花都硬了的棉袄,将柴刀别在腰后,弹弓和石子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和暮色之中。
“吱呀——哐当。”
破旧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屋内外的世界。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大丫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地问王晓娟:“娘……爹他……他干啥去了?”
王晓娟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木门,眼神复杂。
她搂紧了怀里的八丫,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不……不知道……”
但这一次,她的心里,除了茫然和恐惧,似乎还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