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此间法则(2/2)
月青离小心地探察一番,确认暂时安全,才带着唐夜和澹台明月来到隔壁一间稍大的屋子。这里显然被简单清理过,有桌椅,甚至有一个小小的、镶嵌在墙上的壁炉,只是没有生火。屋子里的镜子都被用黑布蒙了起来。
“暂时在这里歇脚,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我再送你们回栖霞居附近。”月青离取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带着军旅般的利落,与她那苍白病弱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澹台明月忽然开口,目光如炬:“月公主,你手腕上的镜痕,除了照子时镜,还有什么会加速其侵蚀?你让我们莫收镜中礼,除了是侵蚀媒介,是否还有其他含义?”
月青离坐下,挽起左手袖口,露出那三道细如发丝却触目惊心的镜痕。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那镜痕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些,边缘散发着微不可察的冰冷光泽。
“加速侵蚀的因素很多。”她声音低沉,“身处镜像法则浓郁的区域,尤其是夜晚;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负面情绪;过度使用与镜像相关的力量或物品;以及……与镜像中的‘自己’产生过深的共鸣或交流。镜痕,本质上是现实肉身与神魂被镜像法则‘标记’并‘渗透’的通道。侵蚀越深,与镜像世界的联系就越紧密,直到最后,现实成为躯壳,镜像中的‘我’成为主导。”
“至于镜中礼……”月青离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不仅仅是侵蚀媒介,更是一种‘契约邀请’。每一件从镜子中递出的物品,都蕴含着镜像世界对你这个‘个体’的‘定义’碎片。接受它,就等于默认了镜像世界对你的一部分‘定义权’。接受的礼物越多,你在现实世界的‘存在定义’就越模煳,镜像世界对你的‘替代’就越容易。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看似珍贵的法宝丹药,而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一缕头发,一枚纽扣,一张写着你名字的纸片……这些东西一旦来自镜中,便可能成为镜像锁定、侵蚀你的精准坐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尤其要小心那些似乎能解答你心中疑惑、或者满足你迫切需求的‘镜中馈赠’。那往往是镜像世界针对你个人执念设下的、最难以抗拒的陷阱。我曾见过一位痴迷剑道的前辈,在镜中得到一部看似能直指剑道本源的‘古剑谱’,欣然接受。结果,他练剑越深,神魂与那部剑谱的联系就越紧,最后在某次练剑时,整个人连同佩剑一起,被吸入了镜中,成为了一面专门映照剑客执念的‘剑镜’的一部分。”
唐夜和澹台明月闻言,心中凛然。这镜像的侵蚀,当真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夜色渐深,碎镜巷外的世界,似乎完全沉入了另一种节奏。远远传来梆子声,那是守夜人巡夜的信号,声音空洞,在曲折的巷弄里回荡,更添寂寥与诡异。偶尔有极其轻微的、仿佛猫爪掠过瓦片的声响,或者某种压抑的、分不清是哭泣还是低笑的呢喃,顺着风飘进来,若有若无。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被云层过滤的惨澹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蒙着黑布的镜子,在黑暗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
月青离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她的手指始终按在腰间一柄短剑的剑柄上,姿态并未放松。
唐夜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暗金色道种在识海中沉浮,细细梳理着今晚获得的所有信息,并与之前从百舸盟闻寂、从胡小夭、从镜先生处得到的线索相互印证、拼接。一幅庞大而黑暗的图景,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影月城,乃至整个云渺城,是一个以青丘灵韵为能源、以三世镜(子镜)为控制中枢、以万千修士神魂为养料的“镜月道果”培养实验场。南离皇室月氏,与樱落(或其后继意志)订立契约,世代维护此场,并选拔嫡系尝试融合道种。失败者沦为镜傀或湮灭,成功者……或许将成为道果载体,但也可能失去自我,成为规则化身。
洗灵池与堕仙谷,是这个实验场的关键功能组件与筛选熔炉。净世剑符与太古斩道玉简,是掌控这两个组件的钥匙,也可能蕴含部分道果法则。
镜先生,是早期实验的异类产物,保留清醒,深谙镜像法则,与月青离有合作,但也各怀目的。他的双面神龛,似乎关联着道果的某种正反特性。
而自己,因为窃天道则的独特性、对时光法则的接触、以及与青丘(月灵儿)未知的因果,被卷入了这个漩涡中心,成为了多方关注的“变数”。
若要破局,要解救月青离,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洗灵池、记忆真相、顾灵倾的契机),似乎都绕不开几个关键点:堕仙谷取碎片、获得两把钥匙、最终触及三世镜核心……
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但,这或许就是窃天者的道路——于万丈悬崖走钢丝,于禁忌绝地窃生机。
就在他沉思之际,异变陡生!
屋内墙角,一面被黑布蒙着的落地镜,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蒙在上面的黑布无风自动,一角掀开,露出不见底的、旋转的幽暗。幽暗之中,亮起了两盏猩红色的“灯笼”,那“灯笼”缓缓靠近,渐渐显露出一张巨大而扭曲的、如同融化了的人脸轮廓,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分别位于额头、左颊、下巴的位置。
一股阴冷、污秽、充满疯狂低语的精神波动,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镜面中汹涌而出,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是‘影蠕!镜像底层规则污染凝聚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月青离猛地睁眼,短剑出鞘,剑身亮起清冽如月华般的剑光,但那剑光在接触到镜中涌出的精神污染时,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光芒迅速暗澹。
那被称为“影蠕”的怪物,发出无声的尖啸(精神层面),三个黑色漩涡同时加速旋转,产生强大的吸力,屋内没有被固定的轻小物件纷纷被吸向镜面,并在接触镜面的瞬间,被那幽暗吞噬,消失不见。更可怕的是,唐夜三人都感到自己的神魂一阵摇晃,仿佛要被从那旋涡中扯出!
“它想吞噬我们的‘存在烙印’!稳住心神!不要看它的旋涡!”月青离厉声喝道,剑光再起,化作一片清冷的月轮,斩向镜面,试图打断那怪物的通道。
但剑光没入镜中幽暗,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影蠕似乎被激怒了,一条由粘稠阴影构成的、布满吸盘的触手,猛地从镜中探出,闪电般卷向离得最近的月青离!触手上那些吸盘不断开合,每个吸盘中心都有一只细小的、疯狂转动的眼睛!
月青离挥剑格挡,剑刃与阴影触手碰撞,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响,火花四溅!但那触手极其坚韧,且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月青离脸色一白,显然在对抗中吃了暗亏。
与此同时,镜面中又探出第二条、第三条触手,分别袭向唐夜和澹台明月!
“哼!魑魅魍魉,也敢放肆!”澹台明月眼中幽光大盛,不见她如何动作,周身猛然爆开一圈浓郁的、如有实质的幽冥黑气!黑气中,似有无数冤魂厉魄在哀嚎嘶吼,形成一股反向的精神冲击,狠狠撞向袭来的阴影触手以及镜中的影蠕本体!
幽冥道韵,专克阴邪神魂!那阴影触手被黑气一冲,表面顿时冒起青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疯狂舞动缩回。镜中的影蠕也发出一声痛苦的精神尖啸,三个旋涡的旋转速度都为之一滞。
唐夜没有动用窃天道则,而是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暗金光芒凝聚到极致,对着袭向自己的那条触手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点在触手能量流转的核心节点上。
噗!
暗金光芒没入,那阴影触手猛地一僵,然后从内部开始,寸寸崩解、湮灭,化为最基础的黑暗粒子消散。崩解过程如同连锁反应,迅速沿着触手向镜中的影蠕本体蔓延!
影蠕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惊恐的尖啸,剩余的触手猛地收回,镜中的幽暗急速旋转收缩,似乎想要关闭通道逃离。
“想走?”唐夜眼中寒光一闪,识海中暗金色道种猛然加速旋转,一股无形的、专门针对“法则结构”的“窃取”与“崩解”之力,顺着尚未完全切断的联系,悄无声息地渗入镜中,轻轻“拨动”了那影蠕赖以维持存在的、最核心的一道镜像法则“弦”。
镜面剧烈一震!
内部传出某种东西碎裂的清脆声响。影蠕那扭曲的身影猛地僵住,三个黑色旋涡骤然停止旋转,然后,连同它整个身体,如同摔碎的瓷器般,布满了无数裂痕,下一刻,彻底崩散成一片混乱的暗影流光,被镜中尚未闭合的幽暗吞没。
镜面恢复平静,重新映照出屋内昏暗的景象,只是镜面中央,多了一道细长的、如同裂纹般的灰暗痕迹,久久不散。
屋内,阴冷污秽的精神污染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澹澹的焦臭与阴寒气息。
月青离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看着镜面上那道裂纹,又看向唐夜,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更深沉的希冀:“你……你刚才那是什么力量?竟然能直接崩解‘影蠕’的核心法则?!这……这绝非寻常道法!”
澹台明月也目光灼灼地看着唐夜,她虽知唐夜手段不凡,但如此轻描淡写地瓦解一个明显蕴含规则之力的镜像怪物,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唐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的暗金光芒敛去。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动用了窃天道种对“法则结构”的解析与干涉能力,消耗不小。他也更加确认,自己的窃天之道,对于影月城这种基于特定法则构建的体系,似乎有着某种先天性的“克制”或“穿透”效果。
“一点小手段罢了。”唐夜没有详细解释,转而看向那面出现裂纹的镜子,“这东西怎么会突然引来‘影蠕’?你这个落脚点,不是有阵法遮掩吗?”
月青离平复了一下心绪,眉头紧锁:“按理说不会……除非,这个节点本身的‘镜像坐标’暴露了,或者……有什么东西故意将‘影蠕’引到了这里。”她目光扫过屋内其他蒙着黑布的镜子,眼神惊疑不定,“难道是镜先生?他想试探你的实力?还是说……城里的‘它’,已经开始注意到你了?”
“‘它’?”澹台明月捕捉到这个字眼。
月青离沉默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也无法确切描述。那可能是一个集体意识,是无数镜傀、镜奴、乃至被吞噬的残魂在镜像底层汇聚成的混沌意志;也可能是三世镜在漫长岁月中诞生出的某种朦胧‘器灵’;又或者……是沉睡在青丘樱落大神某个侧面的投影。影月城的居民,私下里有时会称其为‘镜母’或‘倒影之主’。它无形无质,却仿佛无处不在,通过每一面镜子观察着城市,维持着‘镜化’体系的运转,并本能地排斥、清除任何可能威胁体系稳定的‘异常’。”
她看向唐夜:“你,唐夜,窃天者,因果异数,对镜像法则有特殊影响力……毫无疑问,你就是最大的‘异常’。被‘它’注意到,是迟早的事。今夜这‘影蠕’,或许只是一次小小的‘问候’。”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屋外碎镜巷的深处,忽然远远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许多“人”步伐完全一致,踏在地面上发出的、令人心头发闷的“咚……咚……咚……”声。
同时,一种冰冷、刻板、毫无生气的神识扫描,如同探照灯般,开始由远及近,缓缓扫过碎镜巷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栋建筑。
月青离脸色一变:“是守夜人的‘清巷队’!他们通常只在镜像污染超标或者有‘重大异常’报告时才会出动!快,从后窗走,去第三条备用密道!”
她迅速推开后窗。窗外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堆满杂物。月青离在墙上一块松动的砖石后摸索了一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另一条向下的漆黑通道。
“这条密道直接通往西城边缘的下水道系统,虽然污秽,但能避开大部分镜像监测和守夜人巡逻路线。跟我来!”
三人鱼贯而入,墙壁在身后合拢。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息,碎镜巷七号的正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三个身穿全覆盖式黑色盔甲、脸上戴着没有任何孔洞的光滑黑色镜面面具的高大人影,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走进了屋子。
他们的盔甲上流动着暗澹的镜面符文,行走间没有丝毫声响,只有那冰冷的神识如同实质的扫帚,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掠过。
最终,他们的“目光”停留在了那面出现裂纹的镜子上。
为首的守夜人伸出覆盖着黑色金属手套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镜面上的裂纹。
裂纹中,残留的、属于唐夜窃天道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崩解”与“窃取”余韵,被其精准捕捉。
光滑的黑色镜面面具上,倒映着屋内昏暗的景象,也倒映着那裂纹,没有丝毫表情。
但三个守夜人,同时转向了唐夜他们离开的那扇后窗方向。
无声地,他们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空荡荡的、弥漫着澹澹焦臭与阴寒的屋子,以及那面镜子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的……
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