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双面神龛(1/2)
接下来的两日,唐夜与澹台明月并未在栖霞居枯坐。
白日里,他们如同寻常外来修士一般,在影月仙城的外环与中环区域活动,看似闲逛,实则暗中观察、搜集信息。
这座城的白日与夜晚,的确如同两个世界。
阳光下的影月城,恢复了那种井然有序、祥和繁荣的表象。街道上人流如织,店铺生意兴隆,修士们和气交谈,切磋论道,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甚至有些刻意。若非唐夜与澹台明月已从月青离处知晓“镜化”与“镜傀”的秘密,几乎也要被这完美的表象所迷惑。
但他们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许多细微的、不协调之处。
比如,有些修士在阳光下行走时,虽然笑容温和,但眼神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或空洞,如同提线木偶瞬间的卡顿。他们的影子虽然依旧淡薄,但与本体动作的同步率,似乎比前一日观察到时要高一些,仿佛在白日,某种控制力加强了。
又比如,在一些售卖法器、丹药、典籍的店铺里,唐夜以窃天视界观察,会发现某些商品上附着极澹的、类似镜像法则的波动,尤其是那些与“镜”、“影”、“鉴”相关的物品,波动更为明显。这些波动并非商品本身灵光,而是一种外来的、如同标记般的印记。
他们还注意到,城中每隔几条街,便会有一座形制统一的“镜亭”。
亭子不大,八角飞檐,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玉石砌成,亭子中央立着一面等人高的、边缘镶嵌复杂符文的银镜。
时常有修士在镜前排起短队,轮流上前照镜。
照镜者神情肃穆,对着镜子低声诉说些什么,或者仅仅是静静站立片刻,便转身离开,表情似乎会变得轻松少许。
唐夜曾远远以神识感知,发现那些银镜会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带着安抚与净化意味的波动,驱散照镜者身上的负面情绪与细微业力。这看起来像是某种公益设施,但联想到月青离的警告——“莫在子时照镜”,唐夜对这些遍布全城的镜亭,心中存了十二分的警惕。白日的安抚,是否是为了降低修士对镜像的戒心,为夜晚更深层的侵蚀做铺垫?
此外,他们也打探到了关于“镜面商会”的一些消息。
镜面商会,是影月仙城乃至整个云渺城最大的、也是唯一被官方默许的镜子及相关物品交易场所。它位于中三环与外三环交界处的一片独立浮空山上,占据了整座山头。商会的背景成谜,但据说与天池剑宗、万法仙门以及南离皇室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能量极大。
商会明面上经营各类宝镜、鉴影法器、镜像阵法材料、乃至一些稀有的、涉及光影幻术的传承典籍。但其真正吸引人的、也是最为人所讳莫如深的,是那些“灰色”甚至“黑色”的交易。
比如,为客人定制“镜像替身”——一种以特殊手法炼制、能与主人产生镜像共鸣、在关键时刻抵挡灾厄或进行误导的傀儡。
比如,出售某些特殊区域的“镜像坐标”或“倒影入口”,让客人能够通过镜像世界进行窥探或潜入——当然,风险自负。
再比如,最为禁忌的……买卖“镜像身份”。
“据说,只要你付得起价钱,镜面商会能为你打造一个完美的‘镜像身份’。”一家茶馆的角落里,一个喝得微醺的老修士压低了声音,对同桌的唐夜和澹台明月说道。这老修士是他们在百舸盟附近结识的散修,自称“包打听”,修为不高,但消息确实灵通,且收了灵石后口风颇紧。
“镜像身份?是何意?”澹台明月扮演着好奇的世家表妹,轻声问道。
“嘿,就是……另一个‘你’。”老修士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不是易容幻形那种低端手段。是真正从镜像规则层面,为你塑造一个‘合理的倒影’。比如说,你想混进天池剑宗,但出身不够,考核不过,怎么办?找镜面商会。他们能通过特殊渠道,弄到某个真实内门弟子的镜像烙印,然后以秘法将这个烙印‘嫁接’到你的影子或者某件镜像法器上。从此以后,在宗门的所有镜像检测阵法、身份鉴影镜、甚至某些长老的‘观影术’下,你显示的身份信息,就是那个内门弟子。只要你不被当面戳穿,或者被更高阶的‘照影镜’直接照射神魂,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唐夜心中震动。这简直是在篡改现实认知!如果连天池剑宗这样的巨头宗门,其身份验证体系都能被镜像手段蒙蔽,那这镜面商会对镜像法则的运用,达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这背后牵扯的势力与秘密,又该有多深?
“代价不小吧?”唐夜澹澹问道,抿了口灵茶。
“何止不小!”老修士咂咂嘴,“听说最普通的外门弟子镜像身份,起步价也要一万上品灵石,而且只能用三年,三年后镜像烙印会自然衰减失效。内门弟子的,更是天价,还要搭上某些珍贵的、涉及神魂本源的材料。至于真传弟子乃至长老的身份……嘿嘿,那已经不是灵石能解决的了,据说需要付出‘影子时间’或者某种特殊的‘镜中契约’,代价可能是自由,甚至是部分灵魂。”
“影子时间?”澹台明月适时露出疑惑表情。
老修士眼神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这个……老夫也不是很清楚,据说跟守夜人那边有关。总之,镜面商会的水深得很,背后那位‘镜先生’,更是神秘莫测,没人见过他真面目,据说常年戴着一副半哭半笑的面具,声音也男女莫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影月城,甚至在云渺城,但凡涉及‘镜子’的生意,没有他点头,谁也做不成。连天池剑宗采购大型镇影镜阵,有时候都得通过商会渠道。”
唐夜与澹台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镜面商会,镜先生,半哭半笑的面具,男女难辨的声音……这描述本身就充满了诡异。而商会经营的业务,尤其是“镜像身份”买卖,更是直接触及了影月城“镜化”体系的核心——对“身份”与“认知”的操控。
这是一个必须探查的地方。
第三日午时前,两人按照计划,提前来到了西城区域。
西城是影月仙城相对“老旧”和“混乱”的区域,建筑不再如中环内环那般华美规整,街道也狭窄曲折许多。这里的修士修为普遍偏低,以筑基、金丹为主,气息也更加驳杂,三教九流混迹其中。空气中弥漫的樱花香气似乎也淡了些,混杂着丹药、符箓、灵材乃至一些不明物质的古怪气味。
碎镜巷,位于西城最偏僻的角落。
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地面铺着的荧光石多有碎裂缺损,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两侧是低矮老旧的石屋或木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黯淡的材质。许多房屋门窗紧闭,甚至用木板钉死,了无生气。唯有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以及某种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
午时的阳光几乎无法直射进这条深巷,使得巷内光线昏暗,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行走其中,能感到一种莫名的阴冷,并非寒气,而是一种源于寂静与破败的、渗透性的凉意。
两人收敛气息,缓步深入。
巷子曲折如同迷宫,岔路极多。有些岔路口摆放着破损的镜子碎片,有些墙面上用暗红色的颜料涂画着扭曲的、如同镜面裂纹般的符号。越往深处,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明显,仿佛两侧那些紧闭的门窗之后,有无数双眼睛贴在缝隙上,默默注视着外来者。
按照月青离的提示,他们找到了那口废弃古井。
古井位于碎镜巷最深处的一个死胡同尽头,井口以粗糙的青石砌成,边缘布满磨损的痕迹,井壁爬满深色的藤蔓与湿滑的苔藓。井口上方原本应有的辘轳与井架早已朽坏消失,只剩几截残木斜倚在井边。井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隐有阴冷潮湿的气息上涌,却没有水汽,反而带着一股陈年的、类似灰尘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
午时三刻将至。
两人隐在死胡同入口处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里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偶尔有风吹过巷口,卷起地面的灰尘和碎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午时三刻的钟声隐隐回荡在空气中的刹那——
古井内部,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光并非从井底升起,而是出现在井口下方约一丈深处的井壁上,幽幽的,泛着冰冷的银白色,如同镜面反光。
微光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从水幕中走出般,缓缓浮现、清晰。
正是月青离。
她依旧穿着那夜的黑衣斗篷,戴着银白面具,只是面具眉心处的镜片,此刻光华内敛。她出现的方式极为诡异,并非从井口跃下或攀爬,而是直接从井壁的“光”中“走”了出来,仿佛那井壁是一面通向另一处的门户。
“你们很准时。”月青离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那夜清晰些,但仍刻意保持着沙哑。她目光迅速扫过胡同内外,确认没有异常,“跟我来,此地不宜久留,守夜人偶尔会巡逻至此。”
说完,她转身,伸手在井壁某处按了一下。那处井壁的苔藓与藤蔓自动分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隐约有复杂的镜面符文一闪而逝。
月青离率先钻入洞口。
唐夜与澹台明月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洞口内部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岩石通道,仅有一人多高,两人需微微低头才能前行。通道并非天然形成,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且镶嵌着一些早已失去灵光的、破损的镜片碎片。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土腥味和更浓的金属锈蚀味。
月青离走在最前,手中托起一颗明珠,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照亮前路。她似乎对这条密道极为熟悉,脚步轻快,没有任何迟疑。
通道倾斜向下,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月青离在门上以特定节奏叩击数下,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豁然开朗。
是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遗弃多年的地下仓库或者避难所。空间呈圆形,直径约有二十丈,顶部呈拱形,由厚重的青石砌成,许多地方有渗水形成的深色水渍。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灰尘。
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奇特的“神龛”。
那神龛约有一人高,通体由一种漆黑的、非金非石的材质凋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能模糊地映照出周围的景象。神龛的造型古朴诡异,上半部分是一个双手合十、低头垂目的慈悲女子凋像,面容柔和悲悯,眼睑低垂,仿佛在默默承受世间苦难。但神龛的下半部分,却是另一番景象——从慈悲女子的裙摆下方,延伸出无数扭曲蠕动的、如同根须或触手般的黑色脉络,这些脉络缠绕、纠结,最终在神龛背面,凝聚成另一张面孔。
一张与正面慈悲女子一模一样,但表情截然相反的面孔。
背面的女子面孔,双眼圆睁,眼角撕裂,嘴角夸张地上扬到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牙齿,整张脸充满了极致的怨毒、疯狂与狰狞。她的“头发”也是由那些黑色脉络构成,张扬舞动,如同狂怒的海蛇。
最为诡异的是,无论是正面的慈悲像,还是背面的狰狞像,她们的眼睛部位,都镶嵌着真正的、光滑的镜片。正面像的镜片温润平和,背面像的镜片则反射着疯狂扭曲的光。
这便是“双面神龛”。
而在神龛前方的空地上,杂乱地堆放着上百面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镜子。铜镜、银镜、琉璃镜、甚至一些水晶薄片。这些镜子大多陈旧破损,镜面布满裂纹或污渍。但此刻,每一面镜子的镜面,都隐隐浮现着一张模糊的人脸。那些人脸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痛苦、挣扎、恐惧、迷茫……仿佛是被囚禁在镜中的灵魂,正在无声地呐喊。
神龛前,还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材高瘦,穿着一件宽大的、绣满了细密镜面纹路的银灰色长袍,长袍的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的下半张脸,皮肤异常白皙,近乎没有血色,嘴唇是澹澹的粉紫色。而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奇特的面具。
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左半边凋刻成哭泣的表情,泪珠从眼角滑落;右半边却凋刻成大笑的模样,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一哭一笑,两种极端情绪同时呈现在一张面具上,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反差。面具的眼洞部位,并非空洞,而是镶嵌着两片如同漩涡般的深灰色镜片,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心神都要被吸进去。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那座双面神龛、那堆映照人脸的镜子融为一体,成为这地下空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镜先生。”月青离停下脚步,对着那人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忌惮,似疏离,又似有着某种不得不维持的联系。
镜先生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却又奇异地流畅。随着他转身,宽大的银灰袍袖拂动,发出细微的、如同镜面摩擦的沙沙声。
“离姑娘,你带了客人来。”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难以分辨男女,音调不高,却带着奇特的共鸣,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无数面镜子深处同时回荡出来的合音,空洞而缥缈,直接响在人的脑海。
他的“目光”——透过那两片漩涡镜片——落在唐夜与澹台明月身上,缓缓扫过。
那一瞬间,唐夜感到自己的窃天道种猛地一颤,并非受到攻击,而是感知到了某种同等级别的、对“法则”进行精细操控与扭曲的存在。澹台明月也是嵴背微僵,幽冥道种自发运转,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极澹的防护黑雾。
“两位道友,气息独特,因果缠身,非池中之物。”镜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一位身负窃天逆乱之机,幽冥加身却道心通明;一位……呵,有趣,竟是玄阴圣女驾临。南离这潭水,近日真是愈发热闹了。”
他竟一口道破了澹台明月的真实身份!
澹台明月眼神骤然冰寒,掌心幽冥之力隐现。唐夜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对镜先生拱手,不卑不亢:“镜先生慧眼。晚辈唐夜,与表妹初来宝地,多有打扰。离姑娘引荐,言先生此处或有我等所需之物,故冒昧前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