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射雕与神雕7(1/2)
第七章 终南立足
一、
从牛家村回到临安时,已是五月初夏。
运河两岸的垂柳绿得深沉,蝉声开始在树荫里试声,断断续续的,像还没找准调子。临安城外的官道上车马如织,比我们离开时更显繁华。运货的牛车、载客的马车、挑担的行人,在城门前排成长龙,慢慢挪动。
我们的马车排在队伍里,杨康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渐近的城墙。三个月前离开时,他眼中的临安是熟悉的故乡;如今归来,这熟悉里又多了几分陌生——像是离家的游子重新打量故土,既亲切,又有了新的视角。
“变了。”他忽然说。
“什么变了?”李莲花问。
“我说不上来。”杨康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不一样了。城门口那些兵丁,站得比以前直了。排队的人,好像也没以前那么急躁了。还有那边——”他指向城墙下的一处告示牌,“那里新贴了告示,有人在看,但没人争吵。”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告示牌前聚着十几个人,都在安静地看着,偶尔交头接耳,声音也压得很低。确实,和三个月前那种吵吵嚷嚷的景象不同了。
陆乘风轻声说:“丘道长上次来信说,城里的规矩推行得很顺利。现在看来,是真的。”
马车终于挪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丁照例检查路引,但态度客气了很多:“几位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从嘉兴回来,回家。”李莲花递过路引。
兵丁看了看,又打量我们几眼,忽然眼睛一亮:“您……您是李掌门?”
“正是。”
“哎呀,失敬失敬!”兵丁连忙让开,“丘道长交代过,说您这几天会回来,让见到您就立刻通报。您稍等,我这就……”
“不必劳烦。”李莲花摆手,“我们自己进城就好。丘道长在何处?”
“这个时辰,应该在学堂。”
马车驶进临安城。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商铺还是那些商铺,但氛围确实不一样了。街上多了些穿着统一服饰的人——青布短衫,腰系红带,袖口绣着个“巡”字。他们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动,看到有纠纷就上前调解,遇到有人问路就耐心指引。
“这是……巡逻队?”杨康好奇。
“应该是。”我说。
马车经过醉仙楼时,我们看到门口聚了些人,像是出了什么事。巡逻队的一个年轻人正在调解:“……这位客官,您说菜里有虫子,酒楼愿意免单,再赔您一桌。您看这样可好?”
“免单就够了,再赔一桌就不必了。”另一个声音说,“只是希望以后注意些。”
“一定一定。”掌柜的连连点头。
纠纷很快就解决了,没吵没闹,更没动手。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
马车继续前行,到了逍遥学堂门口。正是放学时分,孩子们排着队从门里出来,见到我们,都惊喜地叫起来:“李师父回来了!白大夫回来了!”
丘处机听到动静,快步迎出来。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但精神矍铄,眼中透着光:“你们可算回来了!”
“丘道长辛苦了。”李莲花拱手。
“不辛苦,不辛苦。”丘处机笑道,“倒是你们,这一路不容易吧?听说在嘉兴做了件大事,连黑虎寨的土匪都收服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们在嘉兴的事,已经传到临安了。
进了学堂,丘处机带我们到后院喝茶,细细说着这三个月临安的变化。
“规矩推行得比想象中顺利。”丘处机说,“刚开始还有些人不服,但看到巡逻队真管事,官府也真支持,慢慢就都服了。现在临安城里,江湖人闹事的事少了八成。百姓们胆子也大了,敢上街做生意了,敢夜里出门了。”
“官府那边呢?”李莲花问。
“张知府起初还有些犹豫,但看到效果后,就全力支持了。”丘处机压低声音,“上个月,他因为‘治境安民有功’,被朝廷嘉奖,升了半级。现在他对咱们的事,比谁都上心。”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有政绩,自然就支持。
“还有,”丘处机继续说,“已经有十几个城市派人来学习临安的做法,想回去效仿。我让学堂的先生们整理了一份章程,每个来学的都给一份。不过……”他顿了顿,“有些地方学得不错,有些地方就……形似神不似。”
“正常。”李莲花说,“各地情况不同,不能照搬。关键是因地制宜。”
正说着,杨康忽然问:“丘道长,我不在的这三个月,学堂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可大了。”丘处机笑着看他,“学生从八十三个增加到一百二十个,分四个班了。还开了新课程——算学、农学、简单的医术。对了,上个月,有三个学生家里遭了火灾,学堂组织大家帮忙重建房屋,连周边百姓都来搭手。那场面……”他感慨地摇头,“真让人感动。”
杨康眼睛亮了:“我能去看看吗?”
“去吧去吧。”丘处机笑道,“正好帮王先生整理整理书架,新到了一批书。”
杨康高高兴兴地去了。陆乘风也跟去帮忙。
等他们走了,丘处机才正色道:“李掌门,白大夫,有件事得告诉你们。”
“什么事?”
“王真人……仙逝了。”
茶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王重阳早就算到自己大限将至,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什么时候的事?”李莲花问。
“三天前。”丘处机眼圈微红,“师父走得很安详,是在打坐时坐化的。走前还交代我们,要继续推行江湖规矩,护道卫民。”
“葬礼呢?”
“定在六月十五,在终南山。”丘处机说,“马师兄来信,说希望你们能去。师父生前常提起你们,说你们是……是未来。”
未来。这个词很重。
李莲花沉默良久,才说:“我们一定去。”
二、
接下来的几天,临安城像是换了模样。
杨康回到学堂,发现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学堂还是那个学堂,先生还是那些先生,但课程丰富了,学生多了,气氛也更活跃了。
最让他惊讶的是,学堂里多了个“互助会”。学生们自发组织起来,互相帮助——功课好的辅导功课差的,家里条件好的帮助条件差的。上次火灾后,互助会还组织了募捐,给那三个学生家里送去了米面衣物。
“这都是谁想出来的?”杨康问。
“是学生们自己。”教算学的王先生说,“起初只是几个孩子互相帮助,后来大家觉得好,就推广开了。现在学堂里的孩子,不管家里贫富,都能玩到一块儿,学到一块儿。”
杨康若有所思。他在牛家村看到村民团结自保,在嘉兴看到江湖人学会合作,现在又看到孩子们互相帮助。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串联起来,好像指向某个更大的道理。
晚上,他在日记里写道:
“五月初八,晴。归临安三日,所见所感,与三月前大不相同。昔日江湖人横行,百姓畏缩;今日规矩初立,市井安宁。学堂之中,孩童互助,不分贫富。此等景象,实乃师父所言‘道之所在’。然思之,规矩易立,人心难改。今虽见成效,能持久否?心有戚戚。”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桌上,墨迹未干的字泛着微光。
门被轻轻推开,李莲花走进来:“还没睡?”
“师父。”杨康起身,“我在想……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能长久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牛家村看到村民团结,在嘉兴看到江湖人合作,在临安看到孩子们互助。这些都很好,可是……”杨康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这些还会继续吗?”
李莲花笑了,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康儿,你记得我们在牛家村教的功夫吗?”
“记得。”
“那些功夫简单吗?”
“简单。”
“可就是这些简单的功夫,让村民们有了自保的能力。”李莲花转过身,“我们做的事,就像教功夫。不是要替他们打一辈子架,而是教会他们怎么自己打。规矩立下了,互助的习惯养成了,就算我们不在,也会有人继续。因为……”他顿了顿,“因为这是对的,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
杨康眼睛亮了:“我明白了。就像种树,我们种下树苗,浇水施肥,等树长大了,就能自己扎根,自己生长。”
“对。”李莲花拍拍他的肩,“所以不要担心能不能长久。只要我们种下的树苗够多,总有一些会长成参天大树。”
这个比喻让杨康豁然开朗。
第二天,他主动找到丘处机:“道长,我想在学堂里做些事。”
“什么事?”
“我想……教弟弟妹妹们认字。”杨康说,“我在外面这三个月,看到很多穷苦孩子想读书却读不起。我想,至少让他们认识自己的名字,认识一些常用的字。”
丘处机欣慰地笑了:“好,好。你有这份心,就去做吧。需要什么,跟我说。”
杨康真的做了。每天放学后,他就在学堂后院摆几张桌子,教那些家里穷、上不起学的孩子认字。起初只有三五个孩子,后来慢慢多了,有十几个。杨康教得很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纠正。
陆乘风也来帮忙。他腿脚不便,就坐在那里,教孩子们认草药,讲些简单的医理。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叫他“陆哥哥”。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欣慰。这两个孩子,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践行着“道”。
三、
六月初,我们出发去终南山。
这次行程很赶。终南山在陕西,离临安千里之遥。我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还是花了半个月才到。
到终南山时,已是六月下旬。山脚下聚集了上千人,把原本清幽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有全真弟子,穿着统一的道袍,神色肃穆;有其他门派的代表,僧道俗儒,各式各样;有受过王重阳恩惠的百姓,多是些老人和妇女;还有自发前来的江湖散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味道,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马钰在山门前迎接。他穿着一身素白道袍,头戴白巾,眼睛红肿,但腰板挺得笔直。见到我们,他快步迎上来:“李掌门,白大夫,你们来了。师父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马道长节哀。”李莲花拱手。
“节哀不难,难的是守业。”马钰苦笑,引我们往山上走,“师父走了,全真教这杆大旗,就要我们来扛了。可我们这些弟子,论武功、论声望,都不及师父万一。外面那些人……”他扫了一眼山下的各色人等,“有的是真心来送师父,有的……是来看全真教还能不能撑得住。”
这话说得沉重。王重阳在世时,全真教如日中天,靠的是他一人的威望。如今他走了,全真教能否维持下去,确实是个问题。
“道长不必太过忧虑。”李莲花说,“全真教能成今日气象,靠的不只是王真人的武功声望,更是全真教的道义传承。只要道义在,人心就在。”
马钰深深看了他一眼:“李掌门这话,说到贫道心坎里去了。只是……”他压低声音,“全真教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已经开始动心思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我们都明白。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全真教这么大的家业,自然也有人觊觎。
葬礼在山顶重阳宫前的广场举行。王重阳的遗体安放在一具水晶棺中,棺椁摆在正中高台上。他穿着杏黄色道袍,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全真弟子按辈分排列,从马钰开始,依次是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谭处端,再后面是三代、四代弟子。数百人齐声诵经,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庄严肃穆。
其他门派的人依次上前祭拜。少林方丈、峨眉掌门、丐帮帮主……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有的甚至老泪纵横。王重阳的威望,可见一斑。
杨康跪在人群中,眼圈红红的。他在终南山待过半年,受过王重阳的指点,虽然时间不长,但感情很深。王重阳教他武功,也教他做人,那些话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祭拜完毕,马钰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上千双眼睛看着他。
“诸位道友,诸位朋友,”马钰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先师王真人仙逝,是全真教之痛,亦是江湖之失。然先师有言: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他老人家一生行侠仗义,护道卫民,临终前唯一挂念的,仍是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今日,贫道在此宣布两件事。第一,按照先师遗愿,全真教将正式设立‘戒律堂’,专门监督全真弟子守规矩、行善事。戒律堂的首任堂主,是丘处机师弟。”
丘处机上前一步,向众人拱手。他神色肃穆,眼中闪着坚毅的光。
“从今往后,”马钰提高声音,“全真弟子若有不守规矩、欺压百姓者,无论辈分高低,一律按门规处置。轻则面壁思过,重则废去武功,逐出师门。这是我全真教对天下人的承诺。”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经久不息。
“第二,”马钰继续说,“先师生前曾言,天下将有大乱。为护道卫民,全真教将广开山门,传授武艺。凡品行端正、心怀侠义者,皆可来终南山学艺。我们不问出身,只问本心。”
这话一出,台下议论纷纷。全真教向来收徒严格,如今要广开山门,确实是重大变革。
马钰等议论声稍歇,才说:“先师走了,但他的精神还在。全真教会继续走下去,继续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这是先师的遗志,也是全真教的使命。”
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但重阳宫里,气氛依然凝重。
马钰单独请我们到后山的一处凉亭喝茶。凉亭建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远处层峦叠嶂,景色壮丽,却也凄凉。
“李掌门,白大夫,”马钰亲自斟茶,开门见山,“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道长请讲。”
“方才贫道说,全真教要广开山门。”马钰神色凝重,“但说来惭愧,全真教虽有弟子数百,真正能担大任的,却不多。师父在时,靠他一人威望,还能镇得住场面。如今师父走了,贫道怕……怕撑不起这局面。”
“道长过谦了。”李莲花说,“全真七子,皆是当世人杰。有诸位在,全真教定能薪火相传。”
“薪火相传不难,难的是发扬光大。”马钰摇头,“师父生前常说,天下将有大乱。如今金国蠢蠢欲动,蒙古也在崛起,江湖虽然暂时平静,但暗流涌动。全真教虽大,但独木难支。贫道想……”他顿了顿,看着李莲花,“想请逍遥派,在终南山设立分院。”
我愣住了。这个请求,完全出乎意料。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瀑布的轰鸣。
李莲花沉默良久,才问:“道长为何有此想法?”
马钰伸出三根手指:“原因有三。第一,逍遥派医术武功皆有过人之处,若能在终南山设立分院,可与全真教互补,造福更多百姓。你们在临安办学堂、立规矩的事,贫道都听说了,做得好,做得对。”
“第二,终南山地处南北要冲,若有大乱,这里首当其冲。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保障。逍遥派若在此立足,可成掎角之势,互相照应。”
“第三……”他顿了顿,看着李莲花,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贫道看得出来,李掌门志在天下。终南山分院,可以成为逍遥派在中原的根基。将来若天下有变,这里……可以成为一个希望。”
这话说得很深,也很重。
李莲花端着茶杯,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他沉吟了很久,久到茶都快凉了,才说:“道长好意,李某心领。但此事关系重大,关乎逍遥派未来走向,也关乎终南山的格局。需要从长计议。”
“贫道明白。”马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李掌门可以慢慢考虑。无论何时,全真教的大门都为逍遥派敞开。”
四、
我们在终南山住了三天。
这三天,马钰亲自带我们参观了全真教的各个分堂——戒律堂、讲经堂、演武堂、医馆、学堂,还有藏书阁、丹房、药圃。全真教的体系很完善,弟子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确实有大门派的气象。
最让我惊讶的是全真教的医馆。虽然比不上药王谷的千年传承,但也收集了大量医书,有些还是孤本。医馆占地不小,分设诊室、药房、病房,还有专门的制药房。医馆的负责人是刘处玄,马钰的师弟,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
“白大夫,久仰大名。”刘处玄对我很客气,“听说白大夫医术通神,连先天心脉不足都能治,贫道佩服。”
“刘道长客气了。”我说,“药王谷传承千年,有些秘法不足为奇。倒是全真教的医馆,规模如此之大,实属难得。”
“都是为了济世救人。”刘处玄引我参观,“这里是诊室,平时有三位师侄坐诊,看些常见的病症。那边是药房,有药材四百余种。后面是病房,重病或需要长期调理的病人,可以住在这里。”
我仔细看了药房的药材。虽然种类不如药王谷齐全,但常用药都很充足,而且品质不错。有些药材的炮制方法,还有独到之处。
“刘道长,”我指着一味炮制过的附子,“这附子的炮制,用的是……九蒸九晒之法?”
“正是。”刘处玄眼睛一亮,“白大夫好眼力。这九蒸九晒之法,是我派一位前辈所创,能最大限度去除附子的毒性,保留药性。不过工序繁琐,耗时很长,所以炮制得不多。”
“可否请教具体方法?”我问得有些冒昧。
刘处玄却很大方:“当然可以。此法关键在于火候和时间……”他详细讲解了炮制过程,还拿来一本手札,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步骤。
这份坦荡让我感动。江湖上门派之间,通常对自家的秘方秘法讳莫如深,像刘处玄这样毫不藏私的,实属罕见。
“刘道长就不怕我学了去?”我半开玩笑地问。
“医者仁心,何分彼此?”刘处玄正色道,“若能多救一个人,这方法传出去又如何?况且,白大夫的医术,想来也有独到之处。我们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岂不更好?”
这话说到了我心里。医道本不该有门户之见,可惜江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少之又少。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泡在医馆里,与刘处玄交流医理。我发现全真教的医术有其独到之处,尤其在养生、炼丹、针灸方面。刘处玄也对我带来的几种药方很感兴趣,说要好好研究。
第三天傍晚,李莲花找我商量分院的事。
我们在后山散步。夕阳西下,把山峦染成金红色,归鸟投林,鸣声阵阵。
“你觉得呢?”他问。
“马道长说得有道理。”我说,“终南山确实是好地方。地处南北要冲,是中原腹地,又是道教圣地,在这里设立分院,对逍遥派的发展很有帮助。而且……”我顿了顿,“这里离临安够远,如果真的天下大乱,这里可以成为一个退路。”
“但也很危险。”李莲花说,“王真人刚走,全真教内部未必铁板一块。刚才马道长也说了,有些人已经开始动心思。我们外来者插一脚,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甚至敌意。”
“你是说……有人会反对?”
“肯定会。”李莲花看着远处的重阳宫,“全真教这么大的家业,盯着的人多着呢。我们若在这里设立分院,不管名义上多么独立,实际上都会被视为马道长一系的助力。那些想夺权的人,自然会视我们为眼中钉。”
我想了想,确实如此。江湖上的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你的意思是……”
“先试探一下。”李莲花说,“不全盘接受马道长的提议,但可以合作。比如,我们在终南山脚设立一个‘医药交流处’,名义上是与全真教交流医术,实际上是观察形势,积累人脉。等时机成熟了,再谈分院的事。”
这个折中的方案,我觉得可行。
第二天,我们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马钰。马钰虽然有些失望——他显然希望我们直接设立分院,形成更紧密的联盟——但也能理解。
“也好,循序渐进。”他捋着胡须,“等时机成熟,再谈分院的事。贫道这就给你们安排地方。”
他给我们安排了一块地,在山脚下一处清幽的山谷里。那地方叫“翠微谷”,离重阳宫大约五里路,步行半个时辰可到。地方不大,只有三亩多,但依山傍水,风景很好。还有几间现成的房子,青瓦白墙,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结构完好,稍微修整就能用。
“这里原本是全真教用来招待贵客的别院,后来客人少了,就荒废了。”马钰带我们参观,“后面有眼山泉,水质清甜。前面这片空地,可以开药圃。房子虽然旧些,但都是上好的木料,冬暖夏凉。”
确实是个好地方。房子共有五间,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还有个不小的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有石桌石凳。
“多谢道长。”李莲花拱手,“这里很好。”
“李掌门客气了。”马钰笑道,“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开口。全真教别的没有,木料石料还是有的。”
五、
别院的修整花了整整一个月。
我们没大兴土木,只是把房子加固了一下,换了新的门窗,粉刷了墙壁。在院子里开了片药圃,分了几个区域,准备种不同的药材。又在正房隔壁隔出个小房间,做学堂,可以教孩子们认字读书。
李莲花给这里起了个名字,叫“逍遥别院”。他亲自写了匾额,笔力遒劲,透着逍遥自在的气韵。
杨康和陆乘风都很喜欢这里。终南山环境清幽,空气清新,很适合练功读书。每天清晨,杨康跟着全真弟子一起练早课——站桩、打拳、练剑。他基础扎实,又有天赋,进步很快,连丘处机都夸他“是可造之材”。
陆乘风则跟着刘处玄学医。他腿脚不便,不能像杨康那样练武,就把全部心思放在医术上。刘处玄很喜欢这个踏实肯学的少年,倾囊相授,从认草药到诊脉,从开方到制药,一点点教。
我负责打理药圃。终南山的土壤和气候与江南不同,偏碱性,昼夜温差大,种出来的药材药性也有差异。我试着移植了一些江南的药材——薄荷、金银花、连翘,也收集了一些本地的草药——黄芪、当归、党参,准备好好研究药性的差异。
李莲花最忙。他不仅要监督别院的修整,还要与全真七子交流武学,与马钰商议未来的合作。有时还要接待来访的江湖人——听说逍遥派在终南山设别院,不少人都好奇来看。
七月底,别院终于修整完毕,正式“开业”。
马钰带着全真七子来祝贺。除了马钰和丘处机,还有王处一、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谭处端,七个人都到齐了。这是王重阳去世后,全真七子第一次集体出现在公众场合,意义非凡。
马钰送了一块牌匾,紫檀木的底,金漆的字,上书“医武双馨”四个大字。李莲花亲自挂上,又备了简单的宴席招待——山里的野味,园里的蔬菜,自酿的米酒。
宴席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月光如水,洒在石桌石凳上,也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丘处机喝得最多,也最放得开。他拉着李莲花,嗓门洪亮:“李掌门,你是真汉子!临安立规矩的事,嘉兴收服土匪的事,我都听说了!做得好!江湖人就该这样,不能总打打杀杀,要为百姓做事!”
“道长过奖了。”李莲花谦虚。
“不过……”丘处机话锋一转,醉眼朦胧地看着李莲花,“李掌门,你在终南山设别院,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很直接。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李莲花。连马钰都放下了酒杯。
月光下,李莲花的面容平静如水。他笑了笑:“没什么特别打算。只是觉得,终南山是道教圣地,在这里设个别院,可以静心养性,研究医武。顺便,也方便与全真教交流。”
“就这么简单?”丘处机不信。
“就这么简单。”李莲花正色道,“李某志不在争权夺利,只想做些实事。终南山别院,也只是个做实事的地方。将来,我们会在这里行医、教学、研究,能做多少做多少。”
马钰打圆场:“好了好了,丘师弟,你喝多了。李掌门的人品,我们还信不过吗?来,喝酒喝酒。”
丘处机这才作罢,但眼神里还是有些疑虑。他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不信李莲花没有其他打算,也是正常的。毕竟在江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在一个地方扎根。
但李莲花说的确实是真心话——至少现在是这样。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安心做事的地方。至于将来会发展成什么样,那是将来的事。
宴席散后,马钰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月光下的别院,轻声说:“李掌门,其实贫道知道,你们现在不会完全信任全真教。没关系,时间还长,我们可以慢慢来。只希望……”他顿了顿,“只希望将来若真有大难,我们能并肩作战。”
“一定。”李莲花郑重地说。
六、
别院开张后,陆陆续续有人来。
有来看病的百姓。终南山周边的村民,听说这里来了位神医,都慕名而来。我来看不拒,能治的都治,没钱的就记账——其实多半是不会来还的,但没关系,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有来交流的江湖人。有些是好奇逍遥派的名声,有些是想结交李莲花,还有些是单纯路过,进来讨杯水喝。李莲花都热情接待,来交流的就谈医论武,来讨水的就奉上清茶。
也有单纯好奇的游客。终南山是道教名山,常年有香客游人。有些人逛到翠微谷,见这里环境清幽,就进来参观。我们也不拦着,还给他们介绍药材,讲些养生知识。
渐渐地,别院有了名气。有人说这里的白大夫医术高明,药到病除;有人说李掌门武功深不可测,但为人谦和;还有人说别院里的两个孩子——一个俊秀聪慧,一个踏实肯学,都是好苗子。
八月中的一天,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蒙古服饰——翻领皮袍,腰系革带,脚蹬皮靴。他骑着一匹枣红马,那马神骏非凡,通体枣红,只有四蹄雪白,像是踏着白云。少年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也都骑着马,个个精壮彪悍。
少年在别院门口勒住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跳下马背,动作轻盈,显然练过武功。他打量着别院的牌匾,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问:“请问,这里是逍遥别院吗?”
陆乘风正在院子里晒药材,闻声迎出去:“正是。公子是……”
“我叫拖雷,从草原来的。”少年说汉语有些口音,但说得很流利,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听说这里的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求医。”
我正好在药圃里除草,听到这话,走过去:“谁病了?”
“是我的马。”拖雷指着那匹枣红马,眼中满是心疼,“它叫追风,跟了我三年了。前几日突然不吃草,还拉肚子。我们草原上的兽医看了,说是肠胃病,但治不好。听说中原的大夫厉害,连人都能起死回生,我就带它来了。”
给马看病?这倒新鲜。
我走到马前,仔细观察。追风的精神确实不好,耳朵耷拉着,眼神黯淡,毛色也无光。我摸了摸马的肚子,有些鼓胀,按下去马会不安地踏蹄子。又掰开马的嘴看了看牙齿和舌头,舌苔厚腻,呈黄白色。
“它最近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我问。
拖雷想了想:“前几天我们路过一片草地,马吃了些草。那些草……样子有点奇怪,叶子是红色的,茎上有毛。追风贪嘴,吃了不少。”
我心里有数了:“可能是吃了‘红毛草’,这种草有微毒,马吃了会肠胃不适。还好吃得不多,不然早就没命了。”
“能治吗?”拖雷急切地问。
“能。”我回屋写了个方子,“这些药,你去镇上的药铺买。大黄三钱,黄连二钱,黄芩二钱,甘草一钱。煎成药汤,分三次给马喝下。另外,这几天只喂清水和嫩草,别喂豆料和干草。”
拖雷接过方子,连声道谢。他让一个随从去买药,自己则留下来,好奇地打量别院。
李莲花从屋里出来,见到拖雷,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拖雷却眼睛一亮,上前拱手:“您就是李掌门吧?久仰大名。”
“公子客气了。”李莲花还礼,“不知公子从草原来,所为何事?”
“我是奉父亲之命,来中原学习的。”拖雷说,“已经去了临安、汴京、长安好几个地方,学汉语,学文化,学医术农事。听说终南山是道教圣地,就来看看,没想到正好遇到马生病。”
“公子好学,难得。”李莲花请拖雷进屋喝茶。
拖雷也不客气,跟着进屋。他举止大方,谈吐得体,虽然年纪不大,但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等拖雷给马喂了药,天色已晚。李莲花留他住下:“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不如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走。”
拖雷想了想,答应了。他让随从在山下镇上找客栈住,自己留在别院。
七、
晚上吃饭时,拖雷很健谈。
他说自己是蒙古乞颜部首领也速该的儿子,这次来中原,是父亲特意安排的。“父亲说,蒙古人要强大,不能只靠骑马射箭,还要学习中原的文化和技术。所以让我来,多看,多学,多问。”
“公子来中原多久了?”李莲花问。
“快一年了。”拖雷说,“我先在临安住了三个月,学汉语,读史书。又去了汴京,看了皇宫、书院、市集。还去了几个大城镇,看了农田、水利、工坊。中原真大,真繁华,有太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
“公子都学了些什么?”
“很多。”拖雷如数家珍,“学了汉语,能读简单的书了;学了算数,会记账算账了;学了农事,知道怎么选种、怎么施肥了;还学了些医术,认得几种草药。不过……”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皮毛,还要继续学。”
杨康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忍不住问:“你们草原上……是什么样的?”
“草原啊,”拖雷眼睛亮了,“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春天的时候,草绿了,花开了,风吹过,像绿色的海洋。夏天,草长得比人还高,可以躲在里面捉迷藏。秋天,草黄了,天高了,可以骑马跑很远很远。冬天……”他顿了顿,“冬天很冷,雪很大,但围着火堆唱歌跳舞,也很温暖。”
他描述得很生动,我们都仿佛看到了那片辽阔的草原。
“不过草原上日子苦。”拖雷又说,“靠天吃饭,雨水多了草好,雨水少了就闹饥荒。人生了病,往往只能靠萨满跳神,或者自己扛着。不像中原,有大夫,有药铺,有那么多治病的方法。”
“所以你想学医?”我问。
“想。”拖雷认真地说,“我想学成了,回草原教给族人。让他们生病了有药吃,受伤了有人治。我还想学农事,看看能不能在草原上种些庄稼,这样就算雨水不好,也有粮食吃。”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透着一种深远的关怀。这个蒙古少年,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整个族人。
李莲花点点头:“公子能有这份心,很难得。不过……”他顿了顿,“中原也有很多问题,公子看到了吗?”
拖雷沉默了片刻,才说:“看到了。中原人……太喜欢内斗了。官府欺压百姓,江湖人打打杀杀,商人互相算计。我去过的地方,很少有像临安那样太平的。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中原人对我们蒙古人,好像……有些看不起。”
这话说得直接,但也真实。中原汉人向来以天朝上国自居,对周边民族确实有轻视之意。
“那是他们不懂。”杨康忽然说,“我在牛家村的时候,村里人对外来人一开始也戒备,但相处久了,发现都是好人,就接纳了。人跟人,其实都一样,分什么汉人蒙古人。”
拖雷看着杨康,眼中闪过感动:“谢谢你这么说。”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从草原聊到中原,从武功聊到医术,从历史聊到未来。两个少年,一个来自江南王府,一个来自塞外草原,本该毫无交集,却因为这场偶然的相遇,成了朋友。
八、
第二天,拖雷的马好了很多,能吃点嫩草了。
拖雷很高兴,又对我们千恩万谢。临走前,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问:“李掌门,白大夫,我能在别院住一段时间吗?我想学医术,也想学中原的文化。”
这个请求让我们很意外。
别院里安静下来。杨康和陆乘风都看着我们,眼神里透着期待——他们显然很喜欢这个真诚直率的蒙古少年。
李莲花沉吟良久,才说:“公子是蒙古贵族,在我们这里住,恐怕……不太合适。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们担待不起。”
“没关系。”拖雷急切地说,“我父亲说了,学本事不分地方。只要是真本事,在哪里学都一样。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也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改变中原的。临安的规矩,嘉兴的和平,我都听说了。我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这话打动了李莲花。他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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