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根瘤与嫁接(1/2)
冬日的第一场寒流,给梧桐里覆上了一层清冽的霜色。枝干光秃,街巷显得更加疏朗,生活的节奏仿佛也随着气温一起放缓、沉淀。然而,项目组的工作却并未因季节而冷却,反而进入了一种更为内聚、更为关键的阶段。
TVE的修改意见如同一把精密的手术刀,迫使乔妍和沈明珠对《双生火焰》国际版及其衍生材料进行着近乎严苛的二次创作。那些被要求加入的“失败与两难”,起初让她们感到不适甚至痛苦——展示“不完美”似乎违背了本能。但渐渐地,她们发现,当坦诚地剖析那些尴尬的误解、内部的争论、不得已的妥协时,作品的质地反而变得更加致密、可信,甚至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这不再是歌颂,而是探寻;不再是呈现结果,而是展示过程。埃里克·米勒在看过最新一版“创作手记”草稿后,回复邮件称:“现在,它开始有了一种令人尊敬的复杂性。观众会看到,你们不是天使,而是一群在泥泞中试图保持清醒和善良的实践者。这更有力量。”
与此同时,永晟“巷往时光”项目在经历了“记忆银行”协议的短暂风波后,明显调整了策略。他们减少了高调的概念宣传,转而开始密集地释放一些“扎实”的落地成果:与街道办合作的社区公共空间“记忆角落”设计图公示;联合本地设计师推出的、以老物件纹样为灵感的“限量版”文创产品;甚至组织了一场小规模的“社区口述史工作坊”,邀请了高校历史系的研究生作为志愿者参与,流程看起来规范了许多。他们的宣传语也变得谨慎而务实:“点滴积累,共同塑造”、“让记忆回归日常”。
“他们在‘嫁接’。”沈皓明在月度复盘会议上指出,“把他们强大的资本、设计、渠道资源,嫁接到从我们(以及其他类似实践)那里观察到的、看起来更‘靠谱’的社区工作方法上。同时,试图用更规范、更‘有料’的成果,来重塑专业形象,对冲之前的信任危机。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危险的竞争。”
确实,永晟不再仅仅满足于制造噱头,而是开始尝试真正地“扎根”——尽管这扎根带着明显的策略性和选择性,更像是一种精心计算的“根瘤”,旨在快速汲取社区养分,为其商业主干服务。他们选择的“记忆角落”位于社区一个即将改造的闲置空间,设计现代且功能复合,但居民对其最终如何使用、谁来决定,依然存疑。那些限量文创设计精美,但价格不菲,与普通居民的生活关联似乎并不紧密。口述史工作坊流程专业,但为期仅两天,能建立多深的信任、留下多真实的记录,仍是一个问号。
“他们学得很快,而且资源比我们丰富得多。”王磊不无担忧,“如果他们真的沉下心来做一些看起来扎实的社区工作,哪怕只是表面文章,对我们的冲击会更大。毕竟,很多外部资源和公众注意力,会被这种‘资本加持的专业实践’吸引。”
沈明珠也有同感。永晟的这种转变,使得竞争从“快与慢”、“浮与深”的鲜明对比,进入了更模糊的“真深耕与伪深耕”、“有机生长与人工嫁接”的较量地带。这更难向外界简单言说,也更具迷惑性。
就在此时,那个关于“困难记忆”的特别课题,在极其谨慎的前期调研后,迎来了第一个实质性的、也是极其棘手的切入点。
通过那位退休老记者的牵线,沈明珠接触到了一位名叫吴伯的退休工人。吴伯是当年周爷爷所在工厂的另一分厂职工,亲历了九十年代末那场剧烈的改制和下岗潮。与周爷爷相对平和地接受“换了种活法”不同,吴伯的经历更为坎坷,他的很多工友下岗后生活艰难,他自己也因工伤补偿问题与厂里有过漫长而不愉快的纠葛。这些往事,他很少对人提起,心里却始终郁结着一股难以化解的沉重。
文老先生和那位老记者都认为,吴伯的经历是理解那个时代阵痛、以及记忆如何被创伤塑造的一个宝贵个案。但接触吴伯,风险极高。他情绪容易激动,对“官方”和“外来者”有很深的不信任感。贸然接触,不仅可能碰壁,还可能引发他强烈的情绪反应,甚至对项目组和整个社区记忆工作产生误解和敌意。
沈明珠、文老先生、林明律师以及监督小组的赵老师,为此开了两次闭门会议。最终决定,采取最迂回、最尊重的方式:不直接以“采访”或“收集记忆”的名义接触,而是由与吴伯略有交情的顾师傅,以“老朋友聊聊天、解解闷”为由,先进行非正式的接触,观察其状态和意愿。项目组不提供任何提纲或引导,仅由顾师傅自然交谈,并在事后凭记忆进行记录(不录音)。整个过程,完全尊重吴伯的主导权,他随时可以终止话题或拒绝进一步接触。
这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放弃效率最大化的方法。但它最大程度地降低了侵入性,将伦理风险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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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师傅去了。第一次,他只和吴伯喝了茶,聊了聊天气和最近的社区琐事,下岗往事一句未提。回来后,顾师傅对沈明珠说:“老吴心里有事,看得出来。但他没主动说,我也没问。就是闲聊。”
第二次,顾师傅带了些自己做的点心。话题偶然转到现在的年轻人找工作难,吴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再难,还能有我们那时候难?” 随后便沉默了。顾师傅没有追问,只是附和着感慨了几句。
直到第三次,吴伯在顾师傅长时间的陪伴和倾听下,终于主动打开了一个小口子。他没有系统讲述,只是零碎地提到当年车间里某个老师傅,下岗后摆摊被城管追着跑,最后郁郁而终;提到自己那条受伤的腿,每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而当年的补偿“也就够买几年的膏药”。他的语气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深切的疲惫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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