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夜谈(2/2)
“我没应下来。”妻子轻声说,像是要撇清什么,“就说你最近单位事也多,图纸审核要求严,我得先问问你。”
窗外的风停了,夜静得能听见远处火车驶过的沉闷声响。这老宿舍区离铁路不远,夜里总能听到。
“你怎么想?”妻子问。
林建国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月光冷冷清清,把墙皮细微的开裂纹理照得清清楚楚。这套单位分的房子住了快二十年,墙皮修过,水管换过,窗户也重新封过胶。本以为会一直安稳地住到退休,现在却觉得这安稳像手里握着的沙,正从指缝间缓缓流失。
“孙工还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了。”妻子说,停了停,又补充道,“就是他爱人提了句,说这种零活儿以后怕是会越来越多。大公司把项目低价包下来,再拆分了找熟手做。她说……像你这样真正懂行、能看出门道的老工程师,现在最是难得。”
真本事。林建国在心里苦笑。他的“真本事”是看一眼地质剖面图就能想到五十年后可能发生的沉降,是在设计评审会上能一条条说出规范背后的考量,是能在暴雨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指出排水不畅的症结。这些本事,在越来越依赖标准化模型和预设参数的“现代化设计流程”里,似乎正变成一种多余的声音。
“让我想想。”他说。
“不急。”妻子立刻说,语气松弛了些,“我就是跟你说说。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买菜碰见她,找个由头回了就是。”
林建国感觉到妻子翻过身,背对他。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却睡不着了。眼睛睁着,看着那道月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月光很凉,凉意顺着视线渗进心里。
隔壁传来林晚房间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走进客厅,然后是倒水的响动。她在睡前喝水。不一会儿,脚步声返回,房门又被轻轻关上。台灯没有关,因为能听到笔尖与纸张重新接触的细微摩擦声,沙沙的,稳定而持续——她又开始学习了,或许是一道没解完的物理题,或是一篇需要精读的英文文章。
这声音持续着,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溪流。溪流的那一头,是清晰可见的未来——重点大学、深造、体面的工作。而溪流的这一头,他脚下的土地却在松动。妻子体贴的试探,孙工爱人“碰巧”的传话,院里越来越低的绩效系数……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这艘行驶了二十多年的船,正被时代的浪潮推向一片陌生的水域。
墙上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下。声音透过墙壁传来,略显沉闷。
林建国侧耳听着隔壁女儿持续的学习声。那声音专注、纯粹,不掺杂一丝疑虑。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攻克一个又一个明确的目标上,浑然不觉,在她一墙之隔的地方,她父亲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正在发生怎样静默而又深刻的崩塌。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努力学习,为那个看似理所当然、清晰明亮的未来铺路。
月光彻底移出了卧室,黑暗变得完整而厚重。
林建国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那些需要审阅却永远不必署名的图纸,妻子欲言又止的忧虑,孙工爱人话里话外的“活络”,以及女儿房间里那永不停歇的笔尖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夜晚还很漫长,而那沙沙的背景音,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