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暮春的算法(2/2)
陈锐调整了一下坐姿,西装面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工,我特别理解您的谨慎。但时代真的变了。我们现在讲的是系统效率,是规模化最优,是用百分之二十的资源解决百分之八十的问题。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边际情况,可以通过快速响应机制来覆盖……”他用了些林建国不太常听到的词:弹性容错、降级方案、A/B测试。
林建国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推过去的那页纸上。那些算式是他三年前复核那段管道时算的,用的是最基础的材料力学公式,每个参数都有出处:管材的屈服强度来自九二年的出厂检测报告,土壤腐蚀系数来自市地质勘探院2001年的普查数据,荷载组合系数按2002版规范表四点三取用。没有渲染图,没有“数字孪生”,只有一排排朴素的数字,像列队的士兵。
散会时,陈锐起身送他到门口,手掌轻按在他肩头——一个显得亲近但实则保持距离的动作。“林工,我真心尊重您这样的老师傅。您知道吗,在硅谷,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被称为‘活文档’。只是……”他停顿了一下,选择措辞,“只是现在时代列车开得快,咱们得学会在车上跑,不能一直在站台上核对时刻表。”
林建国点点头,没说话。他弯腰拎起那个旧帆布包,背带接口处的缝线已经开裂,他用同色的线自己补过,针脚粗大但结实。
下楼梯时,他听见楼上会议室门重新关上的声音,接着是隐约的笑语透过老楼不隔音的木门传下来。年轻的声音,轻快上扬,夹杂着他不太听得懂的词:“场景赋能”、“用户体验闭环”、“颠覆式创新”——每个词都光洁圆润,像河床里的鹅卵石,被时代的水流冲刷得没了棱角。
走出设计院大门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一下,两下。他掏出来,2008年的诺基亚直板机,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短信,李副院长发的:“老林,试点项目是局里今年重点,关系年底评优和明年预算。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咱们老同志要多支持引导,大局为重。”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布料已经洗得发薄,洗得经纬线都松了,能透出底下皮肤的模糊颜色。
路过街角新开的“联想奥运特许店”,橱窗里展示着祥云图案的笔记本电脑,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多看了一眼。隔壁网吧门口,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挤在一起,脑袋凑在一台MP4小屏幕前,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其中一个头发染成栗色,发梢挑着几缕金黄——这在他们那个年代,是要被老师拎到办公室谈话的。
世界在他熟悉又陌生的轨道上运行着。有些变化是渐进的,像树木的年轮;有些是断裂的,像地壳板块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