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老井记得谁喝过它的水(1/2)
一连三日,天都像个烧透了的白瓷碗,扣着青禾村,一丝雨也无。
烈日下,村西头那几户人家的井水先出了状况。吊上来的水不再清冽,而是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浑浊,凑近了闻,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铁腥味。
这可不是小事。
几位妇人围着水井,面色焦灼,议论纷纷。
“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跟兑了黄泥汤似的?”
“不光浑,喝着还剌嗓子,这水怕是不能吃了。”
老林叔闻讯赶来,手里捏着个玻璃瓶。他让许伯打上一桶水,沉淀片刻,小心翼翼地舀了半瓶。他将瓶子举到眼前,对着毒辣的日头眯眼细看,浑浊的水中,悬浮着细微的赭色颗粒。
他拧紧瓶盖,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只一瞬,老林叔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瞬间绷紧了。那神情,比半夜抓贼时还要凝重。
“不对劲。”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这是地下水脉被惊动了。”
沈玖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村民的忧虑像暑气一样在空气中蒸腾,老林叔紧锁的眉头,则像一块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乌云。
“林叔,怎么回事?”
老林叔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瓶子递给她,眼神示意她自己看。
沈玖接过,一看一闻,心头猛地一沉。她虽不是水利专家,但酿酒之人,对水质的敏感几乎是本能。这股铁腥味,绝不是自然变化。
“走,去上游看看。”老林-叔当机立断,抄起墙角的铁锹,率先迈开步子。
沈玖立刻跟上。两人沿着村里那条几乎干涸的古渠一路向上游走去。这条渠水系复杂,是村子数百年的命脉,更是曲坊那些老窖池的湿度之源。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尘土味越重,还夹杂着机器的轰鸣。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的一幕让沈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丰禾集团物流园区的施工地上,高大的围挡拦不住冲天的尘埃。几台巨大的钻井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钻头疯狂地撕扯着大地。旁边,几条水桶粗的管道,正像贪婪的巨蟒,源源不断地将浑浊的地下水抽上来,直接浇灌在刚刚成型的混凝土结构上。
水花四溅,泥浆横流。
老林叔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口井的位置,嘴唇都在哆嗦。
“他们……他们怎么敢在那里打井?”
沈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口深井的位置,恰好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坡下。坡上,只有一截焦黑的、早已死去的树桩,孤独地立着。
“林叔,那是……”
“老槐树!”老林叔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明代‘十三妇协力抬梁’,就是在那棵树下歇脚喝水的!我们青禾村的女人,一代代都说,那是咱们的‘续命泉’!”
传说,当年那十三位女子,每一位都曾在那树下掬水解渴,是那口泉水,给了她们抬起沉重屋梁的力量。
沈玖的心,像被那钻头狠狠地钻了一下。
资本的贪婪,再一次赤裸裸地戳到了青禾村的命根子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偷水了。这是在挖她们的根,在亵渎她们的记忆。
“一旦地下水流向被强行改变,我们村西的水井会陆续干涸。更要命的是……”沈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窖池的湿度平衡会被彻底打破。那些沉睡了上百年的微生物群落,会死的。”
那才是青禾村酿酒的灵魂所在。
没有了它们,“记忆酒”就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沈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镇里的电话,申请环保督查。
电话那头,是公式化的回复。
“沈小姐,丰禾集团的建设项目,所有手续都是齐全合规的。取用地下水用于施工养护,也在许可范围内。我们会去核查,但你们也要理解重点项目的难处嘛。”
“理解?”沈玖几乎要气笑了,“等他们把我们的水脉毁了,再来理解吗?”
电话被不耐烦地挂断了。
沈玖握着发烫的手机,胸口剧烈起伏。她明白,这条路走不通。
“玖丫头,别急。”老林叔反而先冷静下来,他盯着远处那片工地,眼神变得深邃,“他们有他们的‘法’,我们有我们的‘理’。”
回到麦语馆,阿娟已经听说了消息,正焦急地等着。她看着沈玖铁青的脸,一言不发地递上一杯温水。
“镇里不管。”沈玖一口气喝干,声音里透着寒意。
阿娟秀气的眉头蹙起,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或许……我们可以查查县志。”
“县志?”
“民国时期的水利志。”阿娟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光亮,“我记得,里面详细记载了青禾村周边的水文地貌,甚至还有些乡规民约。也许能找到些什么。”
这个提议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沈玖的思路。
当天下午,阿娟便请了假,和陆川一起赶往县档案馆。
档案馆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两人在故纸堆里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一摞标注着“五十年代水利普查资料”的牛皮纸袋里,找到了一本薄薄的、用毛笔手抄的册子。
封面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有些晕染,但那几个字依旧清晰——《青禾村饮水公约》。
阿娟小心翼翼地翻开,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公约的内容很简单,用的是半文半白的语言,但字字铿锵。
“……凡我村中人,皆赖井水而生。故,凡取井水者,必先敬告井神,以示感恩……若有私心熏黑,擅动水脉,致全村无水可用者,视为公敌,全村共逐之,其名永不入族谱……”
看到这里,阿娟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在落款“一九五四年三月”的字样下,没有签名,只有十二个鲜红的、深浅不一的指印。
像十二枚烙印,灼痛了她的眼睛。
陆川凑过来看,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指印的形状,与“记忆酒”项目启动时,那些老奶奶按下的手印样本几乎完全一致。
“这是……曲坊女工的手印!”他失声低语。
阿娟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指印,仿佛能感受到六十多年前的余温和决心。其中一个,正是她外婆的。
她们不识字,却用最原始、最决绝的方式,立下了守护水源的血誓。
傍晚,许伯听说了《饮水公约》的事,他拄着拐杖,在麦语馆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我小时候,听我娘讲过‘井祭’!”
“井祭?”沈玖立刻追问。
“是啊!就是每年春分,天刚亮的时候,由村里最长寿的老太太,带着一群女人去井边。”许伯的记忆闸门被打开,话也多了起来,“她们不说话,就拿着个陶瓮,打上开春的第一瓢新水,然后用一个铜勺子,‘铛、铛、铛’,敲三下瓮边。说是告诉井里的龙王爷,新的一年,我们又要叨扰您啦,求您保佑风调雨顺,井水不断。”
他说着,转身回了偏房,在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郑重地走了出来。
“我娘临走前交代的,说这勺子,是传女不传男的。现在,该交给你了。”
红布揭开,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青铜舀水勺。勺柄上刻着细密的水波纹,历经岁月摩挲,呈现出温润的包浆。
沈玖接过铜勺,入手微沉。冰凉的触感,仿佛连接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她的脑海里,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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