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谁家女儿没叫过一声娘(2/2)
“这是……这是我老婆子留下的。”许伯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前两天整理她的遗物,在针线筐最底下发现的……藏得真深啊。”
沈玖接过账本,翻开。
里面不是家长里短的流水账,而是密密麻麻、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数字。
“窖池编号:丙-7。入窖温度:18℃。湿度:75%。翻糟时间:卯时三刻……”
“曲块编号:庚-12。入曲温度:32℃。湿度:85%。观察孔封泥湿度……”
整整一本,记录了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三十年间,青禾村每一批重要曲块的温湿度、翻糟时间、入窖条件……所有核心工艺数据。
这些数据,是浓香型白酒酿造的命脉,是无数次失败与成功中总结出的黄金法则。
然而,在账本的每一页页脚,署名处,却都签着同一个龙飞凤凤舞的名字。
那是时任生产队长的名字。
一个男人。
“她……她一辈子大字不识几个,但就对这些数字,记得比谁都牢。”许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
“她每天从曲坊回来,不说累,也不说苦,就着煤油灯,让我把她念的这些数字写下来。我问她记这个干啥,她就说,怕忘了,怕对不起地里的粮食。”
“她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委-屈-话。”许伯的声音哽咽了,“可这些数字……它们不会撒谎……这些明明都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啊!”
沈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账本,对着许伯,深深地鞠了一躬。
“许伯,您放心。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她当着许伯的面,拿出手机,将这本账本一页一页、高清扫描,郑重地在电脑里建立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为——【无名师承档案】。
“许伯,我不仅要把这份档案收录进我们青禾酒坊的最高技术库,”沈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还要以青禾村酒坊的名义,正式向县里申请,将这份‘无名师承档案’,列为我们县级非遗名录的补充部分!”
“让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师父,未必都站在台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天后,陆川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沈玖,省农科院对‘青禾一号’麦种的基因溯源分析,出结果了!”
沈玖的心提了起来:“怎么样?”
“两个重大发现!”陆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第一,‘青禾一号’的基因序列里,含有一段非常独特的、从未在任何已知商业麦种或野生麦种中发现过的抗旱基因!这就是它为什么能在青禾村这种缺水山地里长得这么好的原因!”
“第二,也是最惊人的!”陆川深吸一口气,“专家通过基因演化路径反推,发现它的培育方式,与我们之前破译的《贞女曲谱手札》里记载的‘三轮曝种法’,吻合度高达92%!”
沈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科学,以它最严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为那些被尘封的女性智慧,作出了最响亮的证明。
奶奶,和奶奶的奶奶们,她们不仅是酿酒师,她们还是育种专家!
电话那头,陆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混杂着敬佩与感慨的语气说道:“我在提交给县里的报告结尾,私自加了一句话。”
“什么话?”
“真正的种子,从来不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而在那些不肯向贫瘠土地低头的、女人的手里。”
这天傍晚,沈玖正在筹备第一款“记忆酒”——“沈秀娥·一九五八”的发布仪式,村委会门卫递给她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快递盒子。
盒子很轻。
沈玖拆开,里面没有填充物,只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一根已经褪色发白的红头绳。
头绳上,仔细地缠绕着几粒干瘪的麦粒。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
“你奶说,等酒香盖过灰就行。”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但沈玖瞬间就懂了。
灰,是当年焚烧曲谱的纸灰,是熔毁铜锣的炉灰,是埋葬了无数功绩与姓名的历史尘埃。
而酒香,是她们不屈的灵魂,是跨越百年,依旧要破土而出的呐喊。
她捧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暮色四合。
当晚,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麦语馆。
她搬来梯子,爬到最高处,在主梁一根最粗壮的木头上,用锤子,一记一记,钉入了一枚崭新的木钉。
然后,她解下那根红头绳,郑重地、仔细地,系在了木钉之上。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
那根系着麦粒的红头绳,在梁下轻轻晃动。
它的影子,投在背后斑驳的土墙上,拉得长长的,宛如一个女人正踮起脚尖,奋力地向着高处,刻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