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谁来敲这第一槌(2/2)
申请事由:青禾村“大酿祭”民俗仪式在即,为完整记录非遗影像资料,特申请调拨一组高清隐蔽摄像设备。
申请很快被批准。
半小时后,设备送达。陆川关上门,拉上窗帘,从一个工具箱里,拿出几样精密的电子元件。他熟练地拆开摄像头的后盖,在复杂的电路板上,小心翼翼地加装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模块。
信号干扰模块。
一旦启动,任何试图通过这组设备进行的远程监控,其画面都会每隔三十秒,出现一次长达五秒的稳定黑屏。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三张薄如蝉翼的特种金属碟片,将自己电脑里所有关于青禾村酿酒的原始资料、田野调查笔记、以及他对《十三弦》的破译推论,全部加密刻录进去。
这种金属碟,一经刻录,便无法复制或篡改。
他带着三张碟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村头的青禾书院。书院里,堆满了各界捐赠的旧书。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套《四库全书》的影印本,将三张金属碟,分别藏入了三本厚重典籍的书脊夹层里。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告示贴出去,整整两天,底下依旧是一片空白。
村里的女人们,路过麦语馆时,会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窃窃私语,最后匆匆走开。那张白纸黑字的告示,像一道符咒,没有人敢轻易靠近。
被宗族视为“出头鸟”,被长辈骂作“不守本分”,甚至触怒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规矩”……这些恐惧,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她们的手脚。
沈玖没有去挨家挨户地动员,也没有声嘶力竭地劝说。
她知道,信任,是求不来的。
第三天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沈玖独自一人,来到那座早已废弃的曲坊前。她手里,握着那根从哑女桥下挖出的、锈迹斑斑的铁槌。
槌身冰冷,沉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咚!咚!咚!——咚!咚!”
她挥动铁槌,一遍又一遍地,在身前一块硕大的垫脚石上,敲击着三长两短的节奏。
那是在哑女桥下,系统赋予她的,独属于《悬泪》的节拍。
一下,又一下。
单调的、固执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晨雾中,传出很远。
她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手臂已经酸麻,虎口被粗糙的铁锈磨得火辣辣地疼。
突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是阿娟。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覆盖在沈玖握着铁槌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玖的动作,停住了。她转头,看到了阿娟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
紧接着,又一个身影走来。
是许伯的女儿,那个在卫生所工作的护士。她犹豫了一下,也把手叠了上来。
然后,是老林叔的儿媳。
再然后,是三个曾经因为丈夫早逝、偷偷开私窑酿酒养家的寡妇。她们相互搀扶着,眼神里有怯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一个人,在沈玖面前,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第十二个人,是村里小学的女老师,一个从外地嫁过来的知识青年。她推了推眼镜,郑重地将手放了上去。
还差一个。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是李嫂,那个平日里在村口溪边帮人洗衣、最沉默寡言的女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李嫂的嘴唇哆嗦着,脸上满是泪痕,她看着沈玖,看着那根铁槌,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娘……”
她哽咽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我娘……就是上上代那个……被沉井的记律人。”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遭雷击!
李嫂颤抖着,将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而变得粗糙变形的手,重重地叠在了所有人的手背之上。
十三人,齐了。
十三只手,十三颗心,层层叠叠,落在那根象征着权柄与传承的铁槌之上。
沈玖环视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她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悲愤,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压低声音,郑重地问:
“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回答她的,是十三双死死盯着前方那面早已布满青苔的石鼓的眼睛!
沈玖深吸一口气,汇集全身的力量,就在她即将下令,引导着十三人的意志合而为一,挥下这石破天惊的一槌时——
“嗡——嗡——”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几辆印着“丰禾勘测”字样的白色越野车,像几头凶猛的野兽,正沿着崎岖的山路,急速驶来!卷起漫天尘土!
不好!
沈玖心头一紧,她们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旁边冲进人群!
是陆川!
他一把夺过沈玖手中那根汇集了十三人力量的铁槌,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所有人朗声大吼:
“现在不是时候!”
所有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玖死死地盯着他高大而决绝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是在阻止,还是在背叛?
夜风,猛地吹起他单薄的衣角,一抹微弱的红光,在他腰间一闪而过。
那是一支正在工作的录音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