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民愤(2/2)
范遮已经派人来催了几回,骆清宴和宋容暄都没有要走的意思。最后还是柏巍连哄带骗把骆清宴拽走了,他是此次赈灾的主心骨,半刻也耽搁不得。
药熬好了,左誉将药端进来,宋容暄接过药碗:“你先下去吧。”
“是。”
雾盈时常是半梦半醒,醒了反而疼得厉害,还不如就这样麻痹着自己,好受一些。蛊毒毒发作没有任何规律,要么无知无觉,要么痛不欲生,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宋容暄扶她起来,宽大的手掌触碰到她肩膀上突出的骨头。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雾盈的发丝软软地躺在他掌心。
雾盈身后靠着引枕,她半眯着眼睛,一口气喝完了药,也没叫苦,甚至也没用他喂,却让他越发心疼起来。
会撒娇的小孩才有人疼,柳雾盈却从来都不懂,她那么习惯于独自承受一切,却忘了她也可以试着依靠别人一下。
宋容暄早就备好了糖渍青梅,他还记得雾盈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以至于每次宋容暄去柳府上,都要绕远路从崇仁坊那家果脯铺子买些带给她。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放到她唇边,雾盈轻轻咬了一小口,还顺带舔了舔他沾着蜂蜜的手指——终于把口中挥之不去的苦涩压下去了。
“宋容暄,”她无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如果我回不去了,柳家的身后名,就拜托你……”
他捏着雾盈的手腕,贴着在她的耳边说:“放心,我一样都不会答应你,你若再敢说这话……柳雾盈,你要逼死我了。”
雾盈笑了笑,没敢再提,只道:“你去忙吧,江陵的百姓还需要你,我这儿有诸位太医院的大人,总归出不了岔子,等江陵的灾情缓和了,我也就安心了。”
喝了药,的确比从前精神了一些。
宋容暄给她掖好被子,叮嘱了几句便轻轻关上门,一步三回头。
江陵的上空积压着层层云翳,闷雷声滚过人们心头,很快就引发了一阵惶恐。
“恐怕要变天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张开手臂,嘶声喊道。
“这……可如何是好啊……”一个妇人搂着怀中的小女孩,面色惨白,“上回海溢之前也是这样的天气,不多时那浪就卷了好几丈高!”
“江陵怕是不行了,我们还是快逃吧!”一个年轻人背着包袱,惊惶不安的眼神四下瞟着。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中。
“不行了!又有人饿死了!”跛脚老太太一瘸一拐地扭过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江陵官府发的粮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朝廷这是不管我们这群人的死活了吗!”一个年轻人一拳头砸在草地上,“昨儿我妹妹就这么活生生饿死了,我恨不得把我自己的肉割下来,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他的话如同水面上投进去的一块石子,虽然不起眼,却能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我们得去找官府要个说法,问问他们赈灾粮都去了哪儿!”一个黑衣年轻人一挥手,一群人随声附和着站起来,其中不乏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
“再不济,咱们就抢了粮食,逃到别的地方去!”
“鹏哥说得有理!”一个络腮胡子的胖墩挥舞着拳头,“江陵官府这帮狗日的!”
一大群人冲下望洋坡,他们手上没有武器,就折了竹子,一路挥舞着,甚是壮观。
柏巍刚得空喘口气,忽然看见山坡上群情激愤,吓得眼都瞪圆了:“这……这怎么回事!”
“大人!有百姓闹事!”小吏飞奔过来,“说是官府给的粮不够,饿死了好多人!他们是没办法了才……”
“他们没办法,我就有办法吗?”柏巍险些背过气去,他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扯着自己的头发,“这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到江陵这地方来当长史啊……”
“你说什么呢!”
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炸响,柏巍吓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站起来。
“范大人!”
“本官听说百姓在闹事,就快马加鞭回来了。”范遮也是灰头土脸的模样,他仰头,看着山坡上的洪流眨眼间就到了山下,围堵在发放粮食的棚屋前,七嘴八舌地吼着:“给我们粮食!”
“赈灾粮都进了你们当官的腰包了!”
“兄弟们,上啊!打死这帮畜生!”
撅断的竹子带着锋利的边缘,往官吏们的脸上、身上划去,不少人只得跪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最后连桌子都被人掀了。
“诸位静一静!”范遮嘶声喊着,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民众愤怒的浪潮中。他被柏巍拉到一边,柏巍抱着脑袋说:“大人,是不是得让宋侯爷调天机司过来!”
“混账!”范遮怒吼道,“这是百姓,不是土匪!盲目镇压是会出大乱子的!”
要真是闹出了人命,别说是他,连着宋容暄,甚至骆清宴都得跟着倒霉。
柏巍心说这群见人就打的百姓与土匪能有什么区别,但是眼下他也顾不了许多,保命要紧。
发放粮食的仓库门被踩成了一块废木头,饥饿的人群蜂拥而上,哪儿还管什么秩序,只要见到粮食就抢,往往几个人打得头破血流。
“我的祖宗哎……”范遮拍着大腿,叫苦不迭。
酝酿了一天的狂风骤雨终于在此刻兜头浇下,泥水混合着血水在地上肆意横流,有的粮食袋子被划破,粮食撒了一地,许多人却争相舔食。
“天机司!天机司来了!”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但几乎没有人能听清他的话。
两艘小舟行驶在街道上,天机司铁甲铮铮,肃穆庄严,宋容暄按住刀柄:“何人敢造次!”
“他们都是一伙的!”黑衣年轻人嘶吼起来,“老子跟你们拼了!”
“我们人多,不怕他们!”说着,一个又矮又胖的年轻人手握一截断掉的青竹,朝宋容暄挥来。
宋容暄冷笑一声,抬手斩断了他手里的竹子,逼视着他:“你还有什么花招,拿出来让本侯看看!”
说罢,他揪住那人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然后另一只手用过江寒挑开他的袖子——
在一刹那间,胖子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短剑,直直刺向宋容暄的咽喉。
一枚飞镖如同雪花凌空,精准地撞开了短剑,剑尖歪了寸许,刺进了宋容暄的左肩。
一击不中,胖子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咬紧后槽牙,脸色很快变为紫黑,尸身栽倒在地上。
“属下救驾来迟,请侯爷恕罪。”左誉单膝跪地,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宋容暄的左肩,只见他慢条斯理地说,“起来吧。”
宋容暄将那人的手臂斩断,让左誉拎着,百姓们纷纷睁大了眼睛,那手臂上竟然遍布青紫色筋络,十分可怖,“他是中蛊的西陵人,女帝的手下。”
“还有谁是西陵人,主动站出来。”宋容暄沉声扫过面前的一群人,“否则本侯就要一个个盘查了。”
只见其中几个人面露犹豫,但西陵人的规矩就是如此,任务完不成就只有死,否则蛊毒一旦发作,那是比死还又恐怖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