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抵达:商业帝国的气象(2/2)
叶錚提著简单的行李箱,跟在苏婉身后,踏上了那条通往主建筑的黑色栈桥。
脚下,是波光粼粼的湖水,锦鲤在水中追逐嬉戏。两旁,是经过精心修剪的珍稀木,空气中,瀰漫著清新的水汽和淡淡的香。
这是一种与叶家老宅那厚重的歷史感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生命力与现代美感的奢华。如果说叶家是一本需要细细品读的线装史书,那么苏家,就是一幅色彩浓烈衝击力极强的现代油画。
穿过巨大的玻璃门,是一个挑高至少超过十米的堪比五星级酒店大堂的宏伟客厅。一盏由数千颗水晶组成的如同银河般璀璨的吊灯,从天板垂下,將整个空间照耀得亮如白昼。地面,是光可鑑人的义大利鱼肚白大理石。墙上,掛著几幅叶錚一眼就能认出的价值连城的现代艺术大师的真跡。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吸引叶錚的目光。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便被客厅正中央,那个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略显萧索的背影,牢牢锁住。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著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身形因为年迈而有些佝僂,头髮已经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那片广阔的湖面,但叶錚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庞大的气场,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那不是叶擎天那种生杀予夺执掌国运的权柄之威。
那是一种经歷了大风大浪在亿万资本的血腥搏杀中,最终登顶王座的属於商业帝王的深沉而又锐利的威压。
“爸。”苏婉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老人仿佛被这个声音唤醒,他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身。
当他的目光,与叶錚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的那一剎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叶錚终於看清了这位一手缔造了远山集团的传奇人物——苏远山。
他的脸上,布满了岁月雕刻出的深刻皱纹,眼袋很重,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鹰隼一般,仿佛能洞穿人心。
然而,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以一种山崩海啸般的速度,被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所淹没。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狂喜,有悲慟,有十八年漫长等待的煎熬,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看到失而復得的珍宝时的巨大恐慌。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叶錚的轮廓。从挺直的鼻樑,到削薄的嘴唇,再到那双与叶战鹰如出一辙的深邃的眼眸。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叶錚的眉眼之间。
在那里,他分明看到了自己那早已香消玉殞的女儿——苏云兮的影子。
那份深藏在骨血里的属於苏家的温柔而又倔强的神韵。
“云……云兮……”
苏远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发出了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这根最后的稻草。他向前迈出了一步,身体却因为巨大的情绪衝击,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摔倒。
“老爷!”一旁的管家和苏婉,同时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苏远山摆了摆手,推开他们的搀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走到了叶錚的面前。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老年斑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叶錚的脸颊,却又在距离只有几公分的地方,猛地停住。
他怕。
他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真实的梦境。他怕自己一伸手,眼前这个与女儿如此相像的孩子,就会像泡沫一样,瞬间破碎。
叶錚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像一座矗立在狂风暴雨中的礁石,任由这位老人那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冲刷著自己。
他能清晰地看到,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迅速地蓄满了泪水。那不是叶战鹰那种充满了悔恨与自责的泪,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混杂著无尽思念与巨大悲痛的属於一个父亲的泪。
终於,那颗悬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珠,再也支撑不住,顺著他深刻的皱纹,滚落了下来,砸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仿佛一个信號。
决堤的洪流,再也无法抑制。
“孩子……”
苏远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悲凉。
“外公……等了你……十八年啊……”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把抓住了叶錚的手臂,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將自己的指甲,嵌进叶錚的血肉之中。他將自己的额头,抵在叶錚的肩膀上,一个在商场上叱吒风云让无数对手闻风丧胆的商业帝王,此刻,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沉痛,充满了十八年来,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无尽思念,一个外公的外孙的日夜期盼,以及,那场车祸所带来的永世无法弥补的巨大伤痛。
整个宏伟的客厅里,只剩下老人那令人心碎的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久久迴荡。
叶錚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他能感觉到,老人滚烫的泪水,透过他单薄的衣衫,浸湿了他的肩膀。那份灼热,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他用十八年时间,在心臟外围构筑起的厚厚的冰墙,触碰到了那片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一股陌生的酸涩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情绪,从心底,猛地涌了上来。
他没有哭,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