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在黄泉梯上爬(1/2)
我是村里最后一个守墓人,负责看管后山百座无名荒坟。
每晚都能听到坟里传来指甲挠棺材板的声音。
老人们说那是“洗骨葬”未尽的亡魂在找替身。
直到某天,我发现所有坟头都裂开了口子。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而阶梯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正在往上爬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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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村里最后一个守墓人。
说是守墓人,其实也就是守着后山那片乱葬岗。百来座坟头,东倒西歪,坟前别说石碑,连块像样的木牌都少见。年深日久,坟土被雨水冲刷得低矮,野草蔓上来,蓊蓊郁郁,倒把那些隆起的土包遮得七七八八,不走近了细看,还以为只是地势起伏。这片地,邪性。村里老人说,底下埋的,大多不是本村人,是早年间逃荒来的,病死的,饿死的,甚至更早时候械斗争水死的外乡客,草席一卷,胡乱就葬在这里,连个姓名都没留下。也有些是本村的,但属“横死”,不能进祖坟山的,也丢到这儿来。怨气重,阴气也重。平日里,除了我,没人愿意往后山深处钻。
我的小屋就在乱葬岗的边沿,是多年前不知哪一任守墓人留下的,石块垒的墙,茅草铺的顶,低矮潮湿,倒是结实,这么多年还没塌。屋里除了一床一桌一凳,一口破锅,几件旧衣裳,就只剩些香烛纸钱,都是我吃饭的家伙什。守墓没什么工钱,村里每年凑点粮食给我,逢年过节,或是谁家觉得不干净,也会请我去念念经、烧点纸,换些吃用。日子清苦,但也安静。习惯了。
不习惯的是声音。
白天还好,山林里有风,有鸟叫虫鸣,虽然寂静,但那是活物的寂静。一到晚上,尤其是子时前后,万籁俱寂,那声音就来了。起初是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落叶底下蠕动。接着,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喀啦……喀啦……”,硬物刮擦着更硬的东西,缓慢,滞涩,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再仔细听,就能分辨出,那是指甲,或者是什么类似指甲的尖利东西,在一下,又一下,顽强地挠着棺材板。
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东边响几下,西边应一声,南边北边,此起彼伏。有时候密集些,像夏夜的急雨敲打烂铁皮;有时候又稀疏绵长,一声刮擦能拖上好半天,听得人心头也跟着那声音一抽一抽地发紧。我躺在小屋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那声音就在耳边,又好像从地底极深处传来,无所不在。
刚开始守夜那阵,我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攥着把生锈的柴刀,缩在墙角,冷汗能把里衣湿透。时间久了,怕还是怕,但麻木了些。我知道它们出不来。老人们说过,这片乱葬岗,早年请过游方的道士做过法,埋的时候也有些讲究,棺材板都用桃木钉钉死了,坟头土里掺了香灰和朱砂。那些东西,只能在底下挠,挠到指甲秃了,骨头烂了,也挠不穿。
老人们还说,这动静,是“洗骨葬”没做干净的缘故。
我们这边山里,古早有种习俗,叫“洗骨葬”。人死后,先殓入棺,找地方浅埋,这叫“凶葬”。过个三年五载,等血肉化尽,再择吉日开坟,将骨骸取出,用清水、米酒细细刷洗干净,晾干,然后按从头到脚的顺序,装入一种特制的陶瓮“金坛”里,再正式下葬,这才算“吉葬”,死者才能得安宁,入轮回。据说,不这么做的,死者魂灵不得超脱,困在腐朽的皮囊和棺木里,怨气会越来越重。
后山这些坟,十有八九,都没经过“洗骨”这一步。有的是根本没亲人来做,有的是亲人死绝了,还有的,是当时兵荒马乱,或是什么别的缘由,耽搁了,后来就再也没人提起。这些亡魂,既不得安宁,也无法离去,年复一年,就在棺材里腐烂、发臭,只剩下执念和怨恨支撑着枯骨,不停地挠,想挠出一条生路,或是……拉一个活人下去,做替身。
替身。这个词让我在无数个夜里浑身发冷。据说,只要拉到一个替身,它就能顶着替身的身份和阳寿,暂时离开那腐朽的棺木,而那个被拉下去的活人,就得代替它,在那无尽的黑暗和窒息里,忍受虫噬鼠咬,直到下一个倒霉鬼出现。
所以村里人怕这里,不仅仅是怕鬼,更是怕成为那个“替身”。除了不得不来的我,后山成了绝对的禁区。连带着,我这个守墓人,也成了不祥的象征,人们看我的眼神总是躲闪的,带着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也好,我乐得清静。
前几日开始,那挠棺的声音有些不同了。不再是零散的、各自为政的刮擦。我侧耳倾听,总觉得那声音里多了点别的……节奏?像是很多很多指甲,在某种无声的号令下,朝着同一个方向,更加用力地抠挖。声音变得更沉,更闷,仿佛不再满足于刮擦表面,而是想要穿透什么。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白天去坟地里转悠的次数多了些。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坟头的荒草和零星野花上,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但我总觉得,那片土地之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连吹过山坳的风,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和隐约的、陈旧的腐败气味。
昨天下午,村里最老的阿公,被人搀着,罕见地来到了我的小屋门口。他快九十了,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也浑浊了,但村里人都说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最多古老年间的事。他哆哆嗦嗦地站着,浑浊的眼睛望着乱葬岗的方向,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对我说:“后生仔……这几天,夜里……动静是不是大了?”
我点点头,给他搬了唯一的凳子。他没坐,只是继续望着那边,喃喃道:“不对……不对头啊……这声音,聚着呢……像是指甲,在抠同一个地方……要出来了……怕是要出来了……”
他猛地转向我,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后山……后山的土,你看紧了!尤其是……尤其是坟头!千万别裂了口子!千万!”
我被他抓得生疼,也被他眼中的恐惧慑住了,连声答应。他这才慢慢松开手,又盯着后山看了半晌,摇摇头,让搀扶他的人把他带走了,临走前,那含混的嘟囔被风送进我耳朵:“洗不净的骨头……怨气压不住了……要爬出来了……”
阿公的话像一块冰,塞进了我的后心。这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白天看坟头,似乎还是老样子。可那“抠同一个地方”的说法,像毒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晚上,那声音果然更清晰了,不再是杂乱无章,真的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朝着上方,朝着一个统一的点,拼命地挖掘、抓挠。那声音汇聚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闷闷地压在地底,震得我小屋地上的灰尘似乎都在微微跳动。
我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抄起墙角的铁锹冲了出去。我得看看,那些坟头到底怎么样了!
晨雾像惨白的纱,弥漫在林间和坟地,一切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湿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浓重的土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腥气。我放轻脚步,一座坟一座坟地查看。
第一座,第二座……第十座……坟土似乎比往日更黑更湿,野草也蔫蔫的,但形状完好。我稍微松了口气,也许阿公只是年纪太大,胡思乱想……
走到第二十几座坟时,我脚步顿住了。那是座位置比较靠里、坟包也比较大的荒坟。在它朝南的坡面上,紧贴着地面,有一道裂缝。
那裂缝很细,黑黢黢的,像用极薄的刀片划开了一道口子,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我蹲下身,心砰砰直跳,用铁锹的尖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裂缝边缘。一块湿冷的土疙瘩应声脱落,掉进那缝里,竟然没有立刻听到落地的声音,而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入了很深之处的“嗒”声,随即沉寂。
我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一步。定了定神,我再凑近些,眯着眼朝那裂缝里看。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有一股比清晨空气更阴冷许多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里面渗出来,吹在我的脸上。
这不是个好兆头。我直起身,加快脚步,开始近乎疯狂地检查其他的坟。一颗心越来越沉,手脚也越来越凉。
裂了。不止一座。
第三十七座,坟侧有一道斜斜的裂口。第五十二座,坟顶塌陷下去一小块,露出一个黑窟窿。第六十八座……越是往后山深处,靠近最古老的那片区域,裂缝就越多,越明显。有的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撑开、撕裂。
当我走到这片乱葬岗最中心、也是地势最低洼的那片区域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连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这里的十几座老坟,每一座的坟头,都彻底裂开了。
不是细缝,不是小窟窿。是那种仿佛被巨力从内部崩开的大口子,黑黝黝地张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裂口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被反复浸泡又阴干的灰白色,寸草不生。更加诡异的是,所有裂口的大小、形状,都惊人地相似,都是约莫水缸口那么粗,边缘撕裂翻卷,笔直地向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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