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熔炉烙印(2/2)
那光…像是流动的冷焰,又像是某种活物的脉络,在黑暗中静静地、诡异地闪烁着。
苏玉倾的心猛地一沉,碎片污染?
她立刻伸手,想要解开何啸手上的布条查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条时——
“唔…”一声痛苦的低吟从何啸喉咙里溢出。他紧闭的双眼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充满了高烧带来的迷茫和痛苦。但很快,那涣散的目光似乎被掌心透出的蓝光吸引,缓缓聚焦在自己被包裹的右手上。
苏玉倾停下了动作,警惕地观察着他。碎片嗡鸣在她体内加剧,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悸动——是警惕,是排斥,但似乎…也有一丝微弱的…共鸣?
何啸没有看苏玉倾,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包裹着布条的右手。那幽蓝的光芒透过布料的纹理,在他灰败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的表情极其古怪,混合着极度的痛苦、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何啸?”苏玉倾的声音沙哑低沉,打破了沉寂。
何啸像是被惊醒,身体猛地一颤。他涣散的目光终于从自己手上移开,转向苏玉倾。他的眼神依旧带着高烧的浑浊,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粹的暴戾或麻木,而是多了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洞悉感?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绪。
“…光…”何啸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砂纸摩擦。
“你感觉怎么样?”苏玉倾盯着他,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何啸没有回答,他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地、极其吃力地抬起自己包裹着布条的右手,举到眼前。幽蓝的光芒在他灰暗的瞳孔中跳跃。他盯着那光芒,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极力理解着什么。
“低语…”他喃喃着,声音飘忽,“…齿轮…血肉…生长…束缚…新的…路径…”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像是梦呓,又像是某种…解读?解读那光芒中蕴含的信息?
苏玉倾的眉头深深皱起,规则残片的污染果然没有清除干净。它侵入了何啸的血脉,正在影响他的神智,甚至…试图向他传递某种扭曲的“知识”?这比单纯的异化更可怕,它可能在重塑何啸的认知。
“看着我!”苏玉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试图将何啸从那诡异的状态中拉回来。
何啸的身体又颤了一下,他缓缓转动眼珠,再次看向苏玉倾。这一次,他眼中那冰冷的洞悉感似乎消退了一些,高烧的痛苦和现实的迷茫重新占据了上风。但掌心那幽蓝的光芒依旧顽固地透过布条闪烁着。
“…疼…”他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委屈。
苏玉倾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至少他还能感觉到疼,说明“人”的部分还在。她深吸一口气,废墟里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她松开握着匕首的手,目光扫过何啸被布条包裹、却依旧透出诡异蓝光的右手,又看向远处那片彻底崩塌、如同巨大坟冢的体育场废墟。
此刻,在那片坟冢的边缘,因为剧烈的燃烧和崩塌,一些残存的、内部融化的金属结构暴露出来,在废墟深处尚未熄灭的暗红色余烬映照下,如同巨大的、扭曲的熔炉管道。暗红的火光在扭曲的金属缝隙间流淌、跳跃,将整个崩塌区域的轮廓勾勒成一幅地狱熔炉的景象。那熔炉仿佛刚刚完成了某种可怕的淬炼,散发着毁灭与重生的余温。
这景象,与他们此刻的状态何其相似?在毁灭的熔炉里,被规则之火反复淬炼,痛苦地融合,扭曲地共生。
苏玉倾的目光重新落回何啸身上,落在他那只发光的、被污染的手上。她眼中没有任何恐惧或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决断。
她撕下自己身上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那是她外套下摆仅存的、还算完整的一圈布。她没有去解开何啸手上染血的旧绷带,而是直接拉过他那依旧透着幽蓝光芒的右手。
何啸似乎想缩回手,但高烧和虚弱让他无力反抗。
苏玉倾的动作不算轻柔,但很稳。她将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紧密地缠绕在何啸被旧布包裹的手掌上,覆盖住那透出的幽蓝光芒。布条很快也被渗出的血液染红,但那诡异的蓝光被暂时遮蔽了。
缠绕完毕,她用力打了个死结。然后,她抬起头,冰冷的视线穿透昏暗,直直地刺入何啸因高烧而迷茫痛苦的眼眸深处。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切割开废墟的死寂:
“下次用这只手杀人。”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最赤裸、最冰冷的指令。仿佛那只被污染、被剜肉、此刻正被新规则低语侵蚀的手,不再是属于何啸的肢体,而是一件刚刚在熔炉中淬炼完毕、等待饮血的凶器。
何啸浑浊的眼睛看着苏玉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裹、依旧隐隐作痛、却仿佛被赋予了新“使命”的右手。掌心深处,那规则的碎片似乎仍在血脉中低语,齿轮与血肉生长的幻听并未停止,但在苏玉倾那冰冷到极致的目光和话语下,一种更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被唤醒了——那是生存的本能,是杀戮的指令。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像是痛苦的呻吟,又像是某种野兽般的应允。他不再试图抬起那只手,只是任由它无力地垂在身侧,被染血的布条紧紧束缚。
苏玉倾不再看他,她靠着冰冷的断壁,闭上了眼睛,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碎片在她体内嗡鸣,左臂的伤口和全身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晰。
身后,那崩塌废墟形成的巨大熔炉剪影,在暗红的余烬映照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而在这狭窄、昏暗的通道里,两个伤痕累累、被规则污染扭曲的灵魂,在痛苦与共生的契约下,在苏玉倾那句冰冷指令的淬炼下,一种更加扭曲、也更加坚韧的“光”——一种只为杀戮与生存而存在的共生之光——正在悄然凝聚。它微弱,却顽固,如同何啸掌心被布条掩盖的幽蓝纹路,在这片绝望的废墟深处,无声地宣告着他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