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尘埃暂落》(2/2)
她所做的,只是更细致的陪伴。
当雍正因心悸失眠,深夜独坐时,她会无声地递上一盏温热的安神茶,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或做着针线,或翻阅一本绝无任何犯忌可能的医书药典,用她自己的方式,驱散那漫漫长夜的死寂。
当他在批阅奏折间隙,无意中流露出对吏治积弊难清、新政推行受阻的烦躁时,她会适时地岔开话题,或许是指着窗外一株新开的寒梅,说一句“皇上看那梅花,凌寒独自开,倒有几分傲骨”,将他的注意力引向自然之物,稍解烦忧。
她从不主动提及前朝之事,也从不打探任何机密。但她偶尔在教导弘曕时,会有意无意地让皇帝听到一些关于“宽仁”、“慎刑”的古训,或是讲述一些前朝明君善于纳谏、保全功臣的故事,其用意,不言自明。雍正有时会沉默,有时会不置可否,但至少,他听着,没有斥责。
更多的时候,他们之间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会在身心俱疲时,信步走到长春宫,不需要她多言,只是在那份由她营造出的安宁氛围中,获得片刻的喘息。而她,也只需在一旁静静陪伴,便能让他感到一丝不同于朝堂的、近乎寻常的放松。
有一次,他看着在灯下认真习字的弘曕,忽然对汪若澜道:“朕有时觉得,你这‘谦’字,取得极好。谦受益,满招损。这道理,千古不变。”
汪若澜心中微动,知道他这是在借封号感慨时事,或许也包含了对自己始终安分守己、不骄不躁的一种默认。她垂眸答道:“皇上过誉。臣妾只是觉得,在这宫闱之中,守得住‘谦’字,方能心安,亦是对皇上、对阿哥最好的保全。”
雍正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目光中,少了几分帝王审视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不仅是他的妃嫔,为他诞育了聪慧健康的皇子;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这冰冷权力漩涡中,唯一一个能让他稍稍卸下心防、感受到一丝理解与温情的存在。似妃嫔,似知己,更似在这孤独皇权之路上,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同行者。
朝局进入了表面上的平稳期。新政在稳步推行,西北边疆暂时安宁,朝堂之上再也听不到公开的异议之声。然而,汪若澜知道,这平静的海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皇帝的疑心病并未因敌人的消灭而减轻,反而在孤独中愈发深重;文字狱的阴影依旧浓重;而弘曕的渐渐长大,也意味着新的考验即将到来。
但至少在此刻,尘埃暂落。养心殿的灯火依旧常明,但长春宫的那盏灯,也始终温暖地亮着,在这漫漫长夜中,为那位孤寂的帝王,提供着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自己的界限。她无法改变这帝王家的冷酷法则,只能在这有限的方寸之地,尽己所能,守护着一份微弱的温暖与安宁。
窗外,又下雪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也掩去了往日的血色与尘埃。汪若澜替已然熟睡的弘曕掖好被角,走到窗前,望着那一片苍茫的白。心中宁静,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隐忧。
这尘埃,真的落定了吗?抑或,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