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悲母残念(2/2)
而那缕缠绕在赵大娘身边的灰白气息,在这股温和宁静的气息包裹下,剧烈的波动渐渐平复下来。它不再是无意识地乱窜,而是仿佛倦鸟归林,被一种更宏大、更包容的力量轻柔地牵引、安抚,慢慢地,一点点地从赵大娘身上剥离,向着妙光王佛的掌心汇聚,最终凝聚成一颗米粒大小、几乎完全透明的、微弱的光点,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寸许之处,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赵大娘的哭声,也在不知不觉中低了下去。她仍旧沉浸在悲痛中,但那种几乎要撕裂心肺的绝望感,却莫名地缓和了许多。心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让她有了些许力气,去面对那依旧残酷的现实。她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妙光王佛,看向他掌心那虽然看不见、却能让她感到莫名熟悉和心安的一点微弱联系。
妙光王佛的目光,落在那颗微弱的光点上,如同看着一个迷途的、受伤的孩子。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指灵魂的力量,不是对赵大娘说,也不是对宁休等人说,更像是与那光点本身,与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残存的、属于赵铁柱的意念沟通:
“铁柱施主,生缘已尽,死路当前。尘世牵挂,尤系高堂,此乃人子孝心,亦是世间常情。然阴阳有隔,各有其路。汝母悲恸,伤及己身,魂魄不安,于汝何益?于她何益?”
那光点微微闪烁,似乎在聆听,在回应。
“世间万般,皆由缘起。汝此生忠厚勤恳,虽横遭不测,亦是前缘今业所致。然汝临危护主,一念赤诚,魂魄无有怨戾恶念,此是汝之善根。今当放下尘世牵挂,散去执念,循天地自然之理,往该去之处。汝之老母,贫僧与李施主,自会看顾,助其度过此厄。汝可安心否?”
光点闪烁的频率发生了变化,明灭之间,传递出一种孺慕、担忧、不舍,却又似乎渐渐明悟、释然的复杂情绪。它轻轻地、如同叹息般,在妙光王佛的掌心上方,缓缓地绕了三圈,每一次盘旋,光芒就变得更淡、更柔和一分。
妙光王佛转向已止住哭泣,怔怔看着他的赵大娘,温声道:“老人家,铁柱施主最后一缕残念在此。他心系于你,不忍离去,又见你日夜悲啼,病体沉疴,心中更添苦楚,故魂魄难安,徘徊不去,亦使贵宅、乃至李府,受其执念阴气所扰。非是他愿,实乃慈母悲心,子魂感应,两相牵挂,俱陷苦海。”
赵大娘浑身一颤,望向妙光王佛掌心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嘴唇哆嗦着:“铁柱……铁柱他……他还在?他……他在怪我?怪我拖累了他?”
“非也。”妙光王佛摇头,声音更加温和,“他并无怨怪,只有不舍与担忧。他知你悲苦,故魂魄难安。如今,贫僧已与他残存意念沟通,他已明了因果,愿放下此世牵挂,往生去也。但他最后心愿,便是望你保重自身,勿再因他之故,伤损心神,损了寿元。你若能振作,好好活下去,便是对他最大的告慰,亦能令他残念得以安息,不再受这阴阳两隔、思念不得见之苦。”
赵大娘呆呆地听着,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痛哭,而是混合了恍然、心痛、以及一丝微弱释然的复杂情绪。她看着妙光王佛,又像是透过他,看着那已不可见的儿子最后一点痕迹,喃喃道:“我儿……娘知道了……娘知道了……是娘不好,娘不该这样……让你走也走不安生……你放心去,娘……娘会好好的,娘不哭了,娘吃药,娘好好活着……”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抹着眼泪,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强行压回去,但那泪水却越抹越多。
妙光王佛掌心那点微弱的光,在她的话语中,最后一次轻轻闪烁,然后,如同晨曦下的露珠,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中,再无痕迹。与此同时,院中那股始终萦绕不去的深沉悲伤,也仿佛被风吹散了大半,虽然依旧有哀戚,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阴郁。
“阿弥陀佛。”妙光王佛低诵一声,收回手,看向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的赵大娘,对旁边的李员外道:“李施主,烦请扶老人家进屋歇息。她悲恸伤身,又兼贫病,需好生调养。你既心中有愧,便当妥善安置,延医用药,使其安度晚年。此亦是为你李家积德,化解与赵铁柱之间的这段因果。”
李员外此时对妙光王佛已是敬若神明,亲眼见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虽然他只看到赵大娘情绪变化和妙光王佛的言行,并未看见那光点,但院中氛围的改变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大师放心,李某定当妥善安置赵大娘,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以后每月……不,每旬都派人送米粮银钱过来,绝不让老人家再受苦!” 他说着,示意小厮上前,小心地将还有些恍惚的赵大娘搀扶起来,送进屋内。
妙光王佛又对屋内轻声说了几句安神静心的话语,声音蕴含着愿力,丝丝缕缕地抚平赵大娘激荡的心神,助其安稳。片刻后,赵大娘的情绪明显平稳了许多,虽仍哀伤,却不再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在小厮的服侍下,慢慢喝了点水,躺下休息了。
走出低矮的堂屋,站在小院中,李员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对着妙光王佛深深一揖:“大师真乃神人也!李某今日方知,世间真有不可思议之慈悲法力。若非大师,我李家恐永无宁日,赵大娘亦要郁结而亡。此恩此德,李某没齿难忘!”
妙光王佛摆摆手:“施主不必多礼。化解悲苦,导人向善,本是贫僧应为。眼下赵大娘此处执念暂解,宅中阴气源头已去大半。然李府之困,尚未全解。”
李员外一愣:“大师之意是?”
“那聚阴之物虽除,赵铁柱残念虽散,但真凶未明,隐患犹在。”妙光王佛目光清澈,看向李员外,“况且,那王道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在你宅中埋下那等阴损之物?仅仅是为了钱财,还是另有图谋?此中关节,还需厘清。否则,今日驱散一残念,明日或许又有新的麻烦。”
李员外脸色一肃:“大师所言极是!那王老道,我定不与他干休!还有杀害铁柱的真凶……衙门无能,但我李家在本地也有些门路,豁出去查,不信揪不出那恶贼!”
妙光王佛不置可否,只道:“先去铁柱坟前看看吧。或许,那里还能告诉我们一些,被忽略的事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