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山地争雄:免役而征(2/2)
“嗒。” 一声清脆的玉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是邓伯玉,这位以“深谙货殖之道”而受重用的客卿,将手中一枚温润光洁的玉质算筹,轻轻按在了韩侯身侧那张堆满文牍的硬木几案边缘。他面容清癯,此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智珠在握的从容浅笑,仿佛帐外那灼人的热浪与帐内凝重的杀伐之气,皆不过是其算盘中可堪拨弄的筹码。
“君上,枢密使,”邓伯玉的声音清越而富有穿透力,在沉闷的帐内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轻松,“郑地商风,由来炽盛。其民情,‘畏威’之心固存,然‘怀利’之念更炽。若一味强征硬索,徒然激发怨怼,迁延日久,反令上下胥吏与奸猾商贾勾连渔利,坐大难制。”他微微前倾身体,姿态优雅,指尖精准地点向舆图上新郑的位置,“何不因势利导?开一扇方便之门:许商贾缴纳‘免役钱’,以此赎其身不入行伍。此钱帛,可责成县衙就地招募兵勇——那些因兼并失了田土、流落街巷市井的壮丁、无赖、乃至亡命游侠儿,岂非天赐的现成兵源?供其口粮,授其兵刃甲胄,驱之锋镝,效命疆场。此策可谓一举三得:其一,军额立时可充;其二,地方上这些动乱之源、治安之患,一扫而空;其三,人稠地狭之困,亦可稍得缓解。”他嘴角的笑意加深,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对效率的推崇,“铜钱如流水,堵则溃堤,疏则通渠,利国利民。”
段干枢密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拢在袖中的手指捻动速度骤然加快。他向前挪动半步,声音低沉而谨慎,如同沉重的秤砣落地,字字带着分量:“邓大夫此议……确乎切中郑地之痼疾。然!”他语调陡然转沉,“‘免役钱’之定数,关乎国体军资,断不可轻率!当依其家资产业之厚薄,分等定级,细加厘定!所征之数,务求其额足抵招募丁壮之费、购置甲胄兵刃之资、供给日常粮秣之需,更需……”他刻意停顿,浑浊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邓伯玉那张自信的脸,“更需略有盈余,以实府库,以资国用!新郑、苑陵、密邑等商贾辐辏、富户云集之县,尤当从重议定!” “从重”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韩侯缓缓转过身。跳动的灯影在他冷峻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沟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先是掠过邓伯玉那张带着智谋与市侩混合神情的脸,又扫过段干那张刻板肃然、精于计算的古板面孔,最终,落在了案头那份字迹潦草、被汗水与尘土浸染得污浊不堪的新郑急报上。帐内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闷热与压力令人窒息。帐外,铁鹞子协操练的沉重马蹄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击着大地,也撞击着帐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准。” 韩侯的声音不高,却似寒冰碎裂,瞬间斩断了帐内凝滞粘稠的空气。他目光倏地转向帐角,那里如同融入阴影般侍立着负责刑名律令的商鞅。商鞅身形瘦削如竹,面色冷硬如生铁铸就,仿佛帐内令人汗流浃背的酷热与他毫无瓜葛。君命一出,他立刻如鬼魅般趋前半步,微微躬身,手中那支削磨得尖锐无比的硬木笔已然提起,悬于一片削制光滑的竹简之上,静待书写,姿态如同即将行刑的刽子手。
“新郑诸县官吏,”韩侯的声音冰冷,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如同铡刀落下,“涉贪墨之县丞,怠职废事之县尉,查有实据者,其本人并其族属——”他目光如电,扫过商鞅,“尽数发往汉中戍边,遇赦不赦!县令,失察无能,驭下无方,一概贬黜,迁调略阳、徽县、两当等新设边县。” 他略一停顿,目光重新钉回舆图新郑的位置,手指重重敲下,“擢升!宛城所属各县,素有干才、治绩斐然之吏员,火速赴新郑诸县接任。限其十五日之内,兵额需足!钱粮需备!甲胄需齐!秦国败军收缴之甲胄,拨出下发。寡人军前,不要听一个‘难’字!”
“臣,谨奉君命!”商鞅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冰冷的铁器相击。尖锐的硬木笔尖已迫不及待地在文牍上刮擦出急促刺耳的“嚓嚓”声,记录下这冰冷无情的流放、贬黜与拔擢。
邓伯玉脸上的从容笑意依旧挂着,只是在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铁骑踏地声中,在商鞅挥洒就章的声响里,显得有几分苍白和单薄。段干深深吸了一口帐内浑浊闷热的空气,拢在袖中的手指终于停止了那无声的捻算。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眉毛遮蔽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微光——是赞同?是隐忧?抑或是对这以铜钱驱动战争、以流放整肃吏治的冷酷效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帐帘的缝隙顽强地透入一缕炽烈如刃的午后阳光,在地上投下一条刺眼的白线,无情地切割开帐内弥漫的铜臭、汗酸、尘土与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肃杀与算计。帐外,伏牛山麓,属于铁鹞子与轻骑的双重烟尘,仍在七月的熔炉下,翻滚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