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完颜玉珍(7)(2/2)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连窗外经过的小丫鬟都停下了脚步聆听。
“格格心性愈发沉静了,此曲意境把握甚好。”周先生看着玉珍,满意的微微颔首。
围棋之道讲究布局谋略。
玉珍执黑,周先生执白。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
玉珍落子看似轻巧随意,常常落在一些不起眼的边角,却在不经意间连成一片,形成稳固的根基,又不乏试探性的进攻。
周先生起初还能从容应对,渐渐便觉得需要凝神思考。
眼前的格格棋路看似温吞,实则绵里藏针,格局开阔。
棋盘上纵横十九道,如一方浓缩的天地。
窗外腊梅暗香浮动,与檀木棋墩散发的幽香交织。
玉珍葱白的手指捻着黑子,在指间转了三转,忽然的一声落在三三位。
那枚墨玉棋子触枰的脆响,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周先生的黑发映着窗棂透进的晨光,她凝视着东南角那个看似散漫的黑子群落。
茶盏里的龙井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两片舒展的茶叶,像极了棋盘上正在成型的双飞燕布局。
老先生忽然发现,那些被他视作闲棋的黑子,此刻正借着三颗棋子的余韵,在右下腹地隐隐织出一张网。
好一手声东击西。周先生捻起一枚白子时,发现自己的尾指在微微颤抖。
棋室暖炉里银炭爆出个火星,恰似他方才在十七之六落下的那步缓手露出的破绽。
玉珍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她落子的动作在棋盘上方划出碧色弧光。
中盘时分,黑棋宛如水墨在棋枰上晕染开来。
那些曾被轻视的边角之子,此刻都成了呼应中央大势的伏兵。
周先生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黄山见过的云海——初时不过山涧几缕薄雾,转瞬间便吞没了整座莲花峰。她悬在棋盘上空的手顿了顿,最终将白子轻轻放回棋笥。
玉格格这手星散月聚的功夫,倒让老身想起先师留下的残谱。
老人拂袖时带起一阵松香,案头线装棋谱被风掀开几页,露出流水不争先五个褪色批注。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一片雪花穿过雕花窗格,正落在天元位的劫争处,转瞬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玉珍望着渐渐融化的雪水在棋盘上蜿蜒,忽然起身敛衽:先生方才若在七之十三立下,此刻认输的便是学生了。
话音未落,那颗水珠已泅开了刚刚落定的黑子墨痕,像极了棋谱上未干的泪渍。
“格格棋艺精进神速。”周先生落下慎重一子,“此局老身怕是难以取胜了。”
玉珍莞尔:“先生过谦,是先生教导有方。”她适时地落下看似“失算”的一子,给对方留了余地。
最后是规矩礼仪的温习。
如何在长辈面前行礼,如何应对不同身份宾客的问询,如何执掌中馈、管理下人……周先生一一考较。
玉珍应对得体,举止从容优雅,将大家闺秀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偶尔细微处的小动作或应答,会比原主记忆中显得更为沉稳自信。
一整日的学习结束,玉珍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却不见丝毫倦怠。
周先生告退之时,忍不住又看了这位学生一眼。
格格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眼神更亮,沉静中仿佛蕴藏着星辰。
她摇摇头,将这归功于孩子长大了。
窗外传来丫鬟们轻手轻脚更换熏笼的动静,银炭在铜丝罩里哔剥作响,将书房烘得暖意融融,连案头那盏冻石印章都泛着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