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边界线(2/2)
他这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层惯常的沉静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笑意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嗯。”他应了一声,从皮夹里抽出小费,还是一千。
我将钱接过来,平整放进口袋。“谢谢先生。”
他没再说“走了”,只又看了一眼窗外,转身推门出去。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沉稳远去,直到消失。
收拾好最后一点凌乱,关掉主灯,我独自站在渐渐冷却的空气里,窗外是王府饭店永恒不变的、冷白色的光,映着漫天飞舞的、细碎的雪。
昨晚我划清了界限。今晚,他尊重了这条界限,却又用一句关于“粥”的话,模糊勾勒了界限之外另一种若即若离的可能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玻璃上一闪即逝。
拉开门,走入依旧流淌着残余音乐与酒气的走廊。
第六天,他没来。
一整晚我都悬着点心,又拼命告诉自己:本就只是客人与服务员,几天的特殊,不过是场子里最常见的短暂偏爱。他不来,才是常态。
我被派去别的包厢,端酒、点歌、陪笑、安静站在角落,像这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妹。
散场时特意往302看了一眼,门开着,服务生在打扫,里面是另外的客人在狂欢后留下的狼藉。
回到店里,把这几天的钱数了一遍,指尖一张张划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缺钱,缺得厉害。
第七天上午,家里的电话准时打来。妈妈的声音絮絮叨叨,穿过冰冷的电话线,全是绕不开的生计。
冬天的煤涨价了,米面油也跟着贵。娜娜明年要上小学,样样都要提前打算。刚子的对象吹了,村里人指指点点,笑话家里拿不出彩礼、买不起新房,说我们“都抬不起头回去了”。
翻来覆去,意思明显:抓紧挣钱,赶紧买房,赶紧给你弟说媳妇。
我握着听筒,今年确实没给家里多少钱。我一句话没反驳,只是安静听着。
挂了电话,坐在床沿,半天没动。窗外是北京冬天一贯的灰白天空,看不到太阳。
现实从来不给人犹豫的余地。我守着底线,拒了宵夜,可家里的嘴等着吃饭,弟弟的婚事等着钱,孩子的学等着上。那根线,不会因为我在这里守住什么就松开半分。
第七天晚上,他依旧没来。
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现实的焦虑——我需要更稳的收入,需要快一点。
领班安排我进一个散客小包。推门进去,里面只坐了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毛衫和休闲裤,气质干净,一个人,面前放着房卡,说就住在楼上酒店。
我刚报完欢迎语,他先抬了眼,一听口音就笑了,语气熟稔又亲切:“你鹿城的,还是青城的?”
我心里猛地一紧,随即一暖——是内蒙老乡。
“青城的。”我轻声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他乡遇老乡,尤其在这样冰冷浮华的夜场,瞬间拉近了距离。他很随和,没半点架子,也没像别的客人那样一进门就喊着点小姐,只摆了摆手:“不用了,就聊聊天。”
他点了一瓶洋酒,让我自便,坐下来就跟我拉家常,问我来北京多久,家里怎么样。语气真诚,没有试探,没有轻佻,更没有藏着别的心思。
在这样的地方,被人这样平等、温和、不带欲望地对待过。感觉很舒服,甚至有些恍惚。
那一晚,我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听他聊家乡的雪、青城的街道、鹿城的风情,他说他来北京办事,待几天就走。
散场时,他给的小费很厚,厚得让我有些不安。
我站在走廊里,暖光打在身上,却觉得冬夜的冷,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
原来有些选择,从来不是愿意或不愿意。
是生活推着你,推到你无路可退,然后冷眼旁观,看你如何把自己,一点一点,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