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夜微光(2/2)
同时,又闪烁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善意——一种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
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看到另一个受伤的人,本能地想要伸出援手。
这个眼神,像一把淬了冰又裹着棉絮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巧娘用尖酸刻薄筑起的高墙,直抵她内心最柔软、最荒芜的角落。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了?
那些男人只贪恋她的身体和技艺,徐嬷嬷只算计她的价值,楼里的其他人或嫉妒或嘲笑……
就连她自己,也早已习惯了用冷漠和乖戾来包裹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可这个她平日非打即骂、视作累赘的小丫头,这个自身难保的小人儿,却在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时刻,递过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甚至可笑的“菜油”,和这样一个混合着恐惧与善意的眼神。
坚固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巧娘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月奴,而是一把将她瘦小的身子紧紧搂进了怀里!
她将脸深深埋进月奴单薄的肩头,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嚎啕的哭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月奴的衣襟,那无声的痛哭,比任何嘶喊都更令人窒息。
月奴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巧娘身体的颤抖,能听到她喉咙里压抑的呜咽,能闻到泪水咸涩的味道和她身上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脂粉与伤痛的气息。
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她抱着,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那罐小小的菜油。
不知过了多久,巧娘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松开了月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那双红肿却仿佛清明了几分的眼睛。
她看着月奴,眼神复杂难辨,有狼狈,有释然,还有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
“你……”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不怕我吗?”
月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怕。”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我更担心您疼。”
巧娘闻言,浑身又是一震。
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
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不堪的身体,然后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坐下。”
月奴依言坐下,依旧有些忐忑。
那一夜,巧娘没有再骂她,也没有再哭泣。
她只是靠在床头,用那双看透风尘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烛火,断断续续地,开始对月奴说话。
不是说诗词歌赋,也不是说琵琶技艺,而是说这青楼里的生存之道,说那些男人隐藏在温文尔雅下的龌龊心思,说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在不得罪客人的前提下保护自己,哪些地方是绝对不能让人碰的“死穴”,哪些看似凶狠的客人其实外强中干……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清醒。
“月奴,”
她最后说道,目光落在月奴那张日渐绝色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记住,在这里,美貌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伤己。你要学会怎么用这把刀,而不是被这把刀毁了。”
从那一夜起,巧娘对月奴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她依旧不会和颜悦色,指点月奴技艺时依旧严厉,动辄斥责她“蠢笨”,但月奴能感觉到,那严厉之下,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教导。
她开始系统地教月奴琵琶指法,讲解曲中意境;
会让她在旁边伺候笔墨,看她如何布局落款;
甚至会在月奴被其他丫鬟欺负时,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
暗夜里的那一点微光,那罐微不足道的菜油和一个混合着恐惧与善意的眼神,如同春风化雨,悄然融化了两颗被苦难冰封的心。
在这污浊之地的深处,一种奇特的、基于相互理解和生存需求的“师徒”情谊,开始悄然滋生,为江浸月本就复杂的青楼生涯,增添了另一重深刻而复杂的色彩。
她知道,她从巧娘这里学到的,将不仅仅是取悦男人的技艺,更是如何在虎狼环伺中,活下去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