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绝笔(2/2)
陆柏华绝笔于玉衡。
“这是陆柏华教授临终前的手书原件。他在启动基地自毁程序前将图片打散、加密,分批发送了出去。我们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所有文件找齐,解密拼好。对于其中的信息,我们首先能确信一点,那就是接收方只有一个人——你的养父。第二是要将你带到火星和谷神星,因为那里分别有一处‘未知’基地的遗址。最后一点,将你带到这里。也正是这最后一点,让我们坚信‘玉衡’基地依然存在。至于陆教授所说的那个信息,我们一无所获。”宇茗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望向投影幕布上的图片,但眼神空洞,全无焦点。
“所以,你想要我去找照片中的地方?”我沉吟了片刻,幽幽道。
“是的。”宇茗点点头,“我们找了很多年,但始终找不到照片中的这处所在。”
我凝视着幕布上生父的笔迹,再度陷入了沉默,但心中却翻滚起阵阵异样之感。在我眼中,这张照片仿佛渐渐消融了一般,变得模糊,变得透明,继而将之前那张木屋合影的照片显现了出来,好像它们一直都叠加在一起。
于是,母亲、姐姐,还有我,以及木屋、湖水、蓝天,远处的皑皑雪山,近处的茵茵芳草,一切都从二维的平面中丰满立体起来,融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幕真实鲜活的场景。于是,流云缥缈,芳草芊芊。木屋身后的湖面水光潋滟,屋前的草木在微风中摇曳,缱绻着醉人的芳香。
还是婴儿的我在母亲的怀中啼哭了起来,母亲轻柔地抚拍着我,口中吟唱着悦耳的歌谣。姐姐摇着她那粉嫩的小手凑上来,温柔地摸着我的脸颊。但我依旧在哭。母亲站起身来,单手将我抱稳,另一只手轻抚姐姐马尾辫翘起的发梢,含着慈祥的笑意同她呢喃了几句,之后带我走进了木屋。
姐姐自顾自玩了起来,摘一朵小花,追一只蝴蝶,衣袂翩翩,咯咯笑着,声音如银铃一般。姐姐拾起一根小木棍,背对着我蹲下,像是在研究地上爬行着的一只小小昆虫。
忽然之间,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但这不是因为感动导致的泪眼蒙眬,而是真实的模糊,像是照相机镜头失焦一般。但这个过程极短,焦点重又变得清晰。
姐姐站起身,回过头来注视着我所在的方向,脸颊上浮泛着浅浅的笑意。我惊诧地发现,姐姐已然不再是那个只有四五岁,稚嫩活泼的小女孩,而是出落成一位楚楚动人的美丽少女,身姿绰约,袅袅芳华。
她像极了宇茗,只是年纪尚小,约莫只在及笄之年,而且气质温淑,没有宇茗的那般灵动与古怪。但即便有此差异,她和宇茗也太像了,简直宛如一对孪生姐妹。
姐姐步履轻柔,款款向我走来,裙摆拂过烂漫的芳草,明眸中流动着如水般的脉脉柔情。我身形微颤,心跳加速,不知所措地痴望着她,等待着她。
姐姐走到我的身边,依旧含着温婉的浅笑,那是一种只有姊弟间才会有的笑意,充满着无限的怜爱与宽容。她轻轻拉起我的手,带着我向木屋走去,温柔得像在安慰与接纳一个在外受了委屈、犯了过错的孩子。而我如同失去了魂魄一般,任由她那纤纤素手牵着向前走去,她无言,我亦无语。
倏忽之间,原本蔚蓝的天空暗淡了下来,变得透明,隐逝在幽暗的天幕中,透出流光溢彩的浩瀚星河。深蓝与墨绿色的光影如同大块的琥珀,亦如流动的绢绸,在璀璨的星河与暗黑的虚空之海中沉浮着,隐现着,如同终极造物的神只涂抹宇宙尺度中的一道符咒。
这样的景致曾几度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而此刻它再次降临,我惊诧着,赞叹着,不自觉间握紧了姐姐的手。姐姐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轻柔甜美,如润物的春风。
她领我走到木屋门口,放开我的手,将门缓缓推开,然后退到一侧,伫立凝望着我。我明白她的用意,于是站到门前向屋内望去。木屋里一片昏暗,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件家具。我侧耳听去,听不到一点声响,仿佛屋内再没有其他人。
可是母亲呢?我感到一丝诧异,她去了哪里?我带着迟疑迈过门槛,向屋内走去,然而当我刚刚进到木屋中时,姐姐却从外面将大门关闭。
一团漆黑瞬间将我吞噬,我惊恐地一声大叫,想伸手去推那门,却迷失了方向,迈出的脚一步踏了空,整个人向前跌去。然而我并没有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地板,那预想中的疼痛感也没有随之到来。
我仿佛跌入了一道深渊,或者说是无尽的虚空,我狂乱地挥舞着双手,想抓住些什么,却一无所获。我想张口呼喊,想去求助姐姐,但发不出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这里已是一片真空。
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任凭自己在没有方向的虚无中坠落。整个世界都寂静了,我的感知依旧存在,但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在运动,还是静止。
一切都在相对之中,我既是个体,独立于周遭之外,又仿佛全部,整个宇宙都在我的心中。这种感觉妙不可言,我完全忘却了恐惧,甚至沉浸在了无边的幸福之中。
此时即是彼时,开始即是结束。我长吁出一口气,放空意念,让自己进入冥想的状态,于是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