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涧底惊鸦，雪痕疑踪（2/2）

后来世道乱了，那伙人也散了，听说有的投了绺子，有的……不知所踪。

雷山只记得那后生姓吴，说话带点赤峰口音，看人时眼神冷冷的，像总在掂量着什么。

会不会……

“来的可能是个老手。”雷山慢慢说着，混浊的眼珠里闪过一点锐光。

“猎户出身。知道怎么在雪地里藏身，怎么看痕迹，怎么用风声鸟叫传讯。这种人，鼻子比狗灵，耐心比狐狸好。”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外那被风雪掩盖的极远处，又传来一声类似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鸟鸣，这次更短，更急，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同伙什么。

严佰柯脸色一凛：“他们在撤。”

他转向冯立仁，“大队长，不管来的是谁，肯定已经注意到这鹰愁涧了。就算没摸准咱们的洞，也恐怕起了疑。咱们……”

冯立仁抬手止住他的话。他拔出地上的匕首，在指尖慢慢转着，刀锋映着炭火，一点寒光跳动。

“雷大哥，”他看向老猎人，“依你看，这‘客人’，是冲咱们来的，还是路过?”

雷山沉吟片刻：“路过，不会趴梁上瞅这么久。冲咱们来……又不像大队人马搜山的动静。倒像是……放出来的眼睛，专门来找路的。”

“探路的。”于正来啐了一口，肋下疼得他龇牙咧嘴，“是冰泉子那的鬼子吧?还是黑山嘴那帮孙子?”

“都有可能。”严佰柯接口，“黑山嘴刚派了龙千伦的人去冰泉子，自己那边不会闲着。派精干的斥候摸清周边，是矢村的作风。”

冯立仁点点头，不再犹豫。

“佰柯，你带两个人，现在就从涧西头那个小缝钻出去。别跟紧，最好绕远路，往哑巴梁侧面摸。

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留下的脚印、歇脚的痕迹，或者……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回去。记着，宁可跟丢，也千万别暴露。”

“明白。”严佰柯立刻起身，点了李铁竹和另一个腿脚灵便的队员的名字，三人迅速收拾，带上短枪和匕首，像三道影子般滑向洞内深处那条隐秘的窄缝。

“雷大哥，”冯立仁又转向老猎户，“您和正来，盯死洞口。不用出去，就听，就闻。但凡再有不对劲，立刻吭声。”

雷山“嗯”了一声，重新挪回洞口附近，像尊石像般坐下，闭上了眼。这一回，他把全部的感知，都张开了。

洞里重归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那是一种绷紧的、引而不发的警惕。炭火偶尔噼啪一下，显得格外惊心。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严佰柯三人从窄缝回来了，身上带着股外头的寒气，眉毛胡子都结了霜。

“有发现。”严佰柯喘匀了气，低声报告，“绕到哑巴梁侧后，在一处背风的石窝里，找到三处人形压痕，雪被体温焐化又冻硬了，尽管很浅，但也能勘测出来。

旁边还有几个烟头，是鬼子‘金蝙蝠’牌的，烧到底了，用雪仔细埋过，没埋严实。

看脚印大概是往黑山嘴方向去了，被风扫得快没了，但步幅间距看得出，是训练过的，不是老百姓乱走。”

“金蝙蝠……”冯立仁咀嚼着这个词，“曰本烟。多半是鬼子的斥候，黑山嘴的伪军难道也抽这个?而且论起这侦察水平，也不是黑狗子能比的。”

“伪军头目或许能弄到，但普通士兵抽不起。”

严佰柯分析道，“更可能是鬼子，或者……鬼子训练的尖兵。动作很专业，撤离时处理痕迹也算利落，只是没想到咱们有人能从侧面摸上去看。”

雷山这时睁开眼，幽幽补了一句：“抽曰本烟，手脚利落，还是猎户底子……我大概知道来的是谁了。”

众人都看向他。

“早年间坝上有伙猎人里，有个后生，打枪好，眼还毒，姓吴。只是后来没了音信。”

雷山缓缓道，“要是他，这会儿……该是给日本人当‘眼睛’了。诨名怕是都改了，这种人，小鬼子也能用得上。”

洞里沉默下来。一个被日本人收编、熟悉本地山林的老猎户充当斥候，这比单纯的鬼子兵更难对付。

他知道怎么找水，怎么辨路，怎么在山里生存，也更懂得如何发现同类的藏身之处。

“咱们这儿，不能再待了。”冯立仁终于说道，声音斩钉截铁，“不管他看清多少，既然起了疑，黑山嘴那边迟早会有动作。传下去，收拾东西，准备挪窝。

伤员用爬犁，粮食弹药分开带。等天一黑，风雪再大些，咱们往西，过哑巴梁，钻老林子。”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洞里响起了压抑而迅速的收拾声。

雷山依旧坐在洞口，听着外头似乎永无止息的风雪。

他心中晓得，那个姓吴的“后生”，或者说现在的“乌鸦”，此刻大概也正在返回黑山嘴的路上，带着他看到的、嗅到的一切，去向他的日本主子报告。

一场雪地里的追猎与反追猎，才刚刚开始。而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在这茫茫林海雪原中，往往只在转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