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于无恶之处度恶（2/2）

周正微微颔首，目光追随着那道枯瘦的身影。

如晦行得极稳，每一步落下时，那金莲绽放的刹那，他周身便有浓郁的佛光荡漾开来。

那佛光向着道路两侧漫溢，浸过道旁枯草，那枯草竟泛起一丝青意。

漫过路边顽石，那石上隐现莲纹。

他走过的三十里，道路两侧生机盎然。

第二位落下的，是位中年僧人。

这僧人面容敦厚，气息不过金丹中期。

他没有如晦那般异象，只是寻常地走着，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但他每走三步，便会驻足片刻，弯腰从路边拾起一粒石子，或是一根枯枝，轻轻搁在道旁。

周正看了片刻，不解其意。

圆觉低声道。

“那是无尘寺的僧人，他们入世修行讲究不沾一丝尘埃。”

“他将那些石子枯枝移开，是不愿它们挡了路。”

周正眉梢微动。

那僧人移开的石子，最大的也不过指节大小。

便是挡在路中，又能碍着谁？

可那僧人做得认真，仿佛这便是天大的事。

第三位落下的，是个年轻僧人，身披大红袈裟，面容俊秀，元婴中期的修为。

他落下光圈，便迈开大步向前行去。

行不过数丈，他忽然驻足，双手合十，对着路边一株枯死的胡杨低眉诵经。

诵了约莫盏茶功夫，那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胡杨，枝干间竟绽出一点新绿。

围观众僧之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圆觉撇了撇嘴，传音过来。

“慧海寺的净明，最擅这些场面功夫。”

周正闻言，不由想起那日在望关城外，颠倒黑白的净业和尚。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净明。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

有僧人行得急，大步流星，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有僧人行得缓，每一步都似要丈量天地。

有僧人边走边诵经，经文声随着风飘散，所过之处，空中隐现金色梵文，如花瓣般纷纷扬扬洒落。

有僧人边走边敲木鱼，笃笃笃，笃笃笃，那声音不疾不徐，却穿透力极强，三十里外怕都能听见。

有僧人什么都不做，只是走，走到后来，他整个人竟渐渐淡去，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若非凝神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里还有个人。

周正静静看着，将这些人一一收入眼底。

他们境界不同，宗门不同，领悟的佛法不同，行事的手段也截然不同。

可有一点相同。

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周正的目光掠过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落在了最后那个小和尚身上。

慧持走得很慢。

比所有人都慢。

他赤着脚，个头矮小，混在一众宝相庄严的僧人中，几乎要被淹没。

可他就是那么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走几步，停一停。

低下头，看看路边的石子。

然后又抬起头，继续走。

周正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停下的地方，似乎都是先前那些僧人施过神通之处。

如晦金莲绽放过的枯草边，他蹲下，用指尖碰了碰那复生的草芽。

无尘僧人移开石子的地方，他站了许久，然后弯腰，将另一块更小的石子也挪到路边。

净明诵过经的那株枯杨前，他仰头看着那一点新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双手合十，对着那枯杨行了一礼。

礼毕，继续向前走去。

周正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渐渐远去，忽然开口。

“你那师侄，怕是要最后一个进城了。”

圆觉的目光也落在慧持身上，忽然咧嘴一笑。

“他从来都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