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绝处谋生(2/2)
细小的银针在她指尖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时而上挑,时而回穿,时而短针密绣,时而长线勾勒。她全神贯注,将所有的焦虑、对母亲病情的担忧、对未来的迷茫,都暂时摒除在外,只剩下指尖的丝线与布面接触时细微的牵引力。渐渐地,粗陋的布面上,一丛劲瘦的竹枝开始显现轮廓,虽无鲜艳色彩,却因针法的巧妙和形态的生动,竟也透出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铁叔和林武在外奔波打听,带回的信息大多令人沮丧。黑土洼太过偏僻贫瘠,人们对精美绣品的需求极少。直到天色擦黑,铁叔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带回一个不算太好,却已是唯一的机会:“镇上一个姓王的皮货商人,三日后要嫁女,想给女儿准备一件像样的嫁衣,但嫌镇上裁缝手艺粗糙,正四处托人打听好的绣娘。”
“不过,”铁叔补充道,眉头依旧紧锁,“那人是有名的抠门,出不起高价,而且嫁衣工期紧,要求三日内必须完工,否则……”他未尽之语里充满了担忧。
“接!”书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再难也要接下。
她让铁叔带路,亲自去见了那个王商人。王商人果然如铁叔所说,身材微胖,眼神里透着精于算计的光。他见书瑶年纪轻轻,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本已流露出失望和不信任的神色。但当书瑶不卑不亢地拿出那个绣着兰草的旧荷包,并主动提出,可以当场用他提供的、质量很一般的红布和丝线,试绣一小块花样时,王商人才将信将疑地让人取了材料来。
柴房里,油灯如豆。书瑶坐在灯下,捻针,引线,指尖翻飞。她甚至没有画样,全凭胸中丘壑,直接在红布一角绣了起来。短短半个时辰,一对并蒂莲花便栩栩如生地绽放在红布之上,花瓣层叠舒展,形态自然,虽丝线光泽不足,但针法之灵动,让那莲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摇曳。
王商人看着那对并蒂莲,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之前的轻视一扫而空,脸上堆起了热络的笑容:“哎呀,真是人不可貌相!小姑娘这手艺,绝了!这并蒂莲绣得,跟活了一样!”
“手艺尚可入眼便好。”书瑶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但这嫁衣,三日之期紧迫,料子和丝线需您提供足量。工钱,我要现银结算,先付一半定金。”
王商人看着书瑶沉静的脸,又瞥了一眼那对惊艳的并蒂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对女儿嫁衣体面的渴望占据了上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个极低、几乎可算是压榨的价格谈妥。书瑶拿到了那勉强只够买几剂紧要药材和几天口粮的定金,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握在手里,却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踏实。
接下来的三天,柴房里的那盏油灯几乎未曾熄灭过。书瑶埋首于那件大红色的嫁衣之上,手指几乎未曾停歇。她巧妙地利用王商人提供的、颜色有限的丝线,通过变换针法和调节丝线疏密,在嫁衣的衣襟、袖口和裙摆处,绣出了繁复而寓意吉祥的缠枝莲纹,中间穿插着小小的蝙蝠和寿字纹,取“福寿连绵”之意。花纹既显得喜庆热闹,又因布局疏密有致、线条流畅而不显俗气。
文清在一旁默默地帮忙分线、穿针,熬煮着越来越稀薄的米粥,小心地喂给偶尔清醒的母亲。林武则和铁叔想尽办法,去野外拾掇柴火,或是去镇上看看有没有零散的力气活,换取一点点食物,确保姐姐能够心无旁骛地赶工。
第三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书瑶用微微颤抖的手,为嫁衣缝上最后一道精致的滚边。她站起身,忍着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带来的腰背酸痛和眼前阵阵发黑,将完成的嫁衣轻轻展开。
刹那间,整个柴房仿佛都亮堂了几分。大红的嫁衣上,那些缠枝莲纹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流动,蝙蝠与寿字纹点缀其间,构图饱满,寓意深远,针脚细密均匀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这手艺,莫说是在黑土洼,便是放在他们昔日居住的州府,也足以令人称道。
当书瑶将这件嫁衣展现在王商人面前时,王商人先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围着嫁衣转了两圈,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上面的绣纹,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赞叹。
“好!好啊!真是……真是鬼斧神工!”王商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这缠枝莲,这蝙蝠……活了!真是活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上百倍!小姑娘,你这手艺,埋没在这黑土洼,真是可惜了!”他连连咂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再不见当初的吝啬与算计,爽快地付清了剩余的工钱,甚至还额外多抓了一小把铜板塞给书瑶,“拿着拿着!这是赏你的!以后若还有好活计,定还找你!”
握着那带着体温、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书瑶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们在绝境之中,凭借自己的双手、智慧和毅力,硬生生挣来的第一缕生机!是黑暗中的灯塔,是冰冷世界里的一簇火苗!
“娘,您看到了吗?”书瑶将钱小心地贴身收好,俯身在母亲耳边,用极轻却带着哽咽的声音说道,“我们有钱了,能给您买更好的药了。”昏睡中的林周氏,眼皮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水,沿着蜡黄的脸颊滑落。
“黑土洼来了个绣活极好的姑娘,价钱还公道。”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小镇悄然传开。渐渐地,开始有人寻到这处破旧的柴房,或是拿来磨损的衣裳请求修补,或是想绣一方寓意吉祥的帕子,甚至之前那个订做过烟丝荷包的小军官,也再次上门,想为家中幼女绣个驱邪的五毒肚兜……
生计,终于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看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曙光。然而,书瑶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仅仅是权宜之计。母亲的病需要更有效的治疗和名贵的药材,黑土洼并非久留之地,潜在的追兵威胁依旧如同悬顶之剑。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崎岖,布满未知的荆棘。但至少,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苦寒的边陲小镇,顽强地、艰难地扎下了一根细弱却不肯折断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