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归途(2/2)
“涂山璟对你也太不一样了吧,上药时那小心劲儿,生怕碰碎你似的!”
阿茵没像往常那样呛回去,只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说不上来是甜是软,只清晰地觉出——只要待在他身边,连风里的桂花香都像多了层暖意。
她甚至不敢深想,这份越来越清晰的在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扎了根。
第二日一早,他们便乘坐马车离开了辰荣府。
暮秋的清晨裹着层散不去的凉,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轮轴声都似被薄暮般的寂静浸得慢了几分。
阿茵本来靠着车窗正打盹,鼻尖忽然钻进一缕清苦的芦荻香,她猛地睁开眼,指尖一下按住了涂山璟搭在膝头的手,另一只手已急急撩开车帘。
“公子,你快看!”
涂山璟顺着她急切的目光望去——车窗外的汀洲上,成片蒹葭长得苍苍莽莽,修长的枝叶间缀着未消的白露,在天光下泛着清透的霜色。
风过时,雪白的葭穗轻轻翻涌,连带着叶尖的凝露微微晃动,素净得让人心头一静。
而这清绝景致里,正有个青衫男子站在芦荻丛边,手里捧着束刚折的野菊,小心翼翼地向身前女子俯身。
那女子梳着双环髻,浅绿衣裙被风掀起一角,脸颊藏在晨雾里,只隐约看得见垂落的眼睫。
许是男子说了什么软语,她忽然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身影伴着轻笑,渐渐往蒹葭深处退去,晨雾如纱,将两人的轮廓晕得愈发柔和,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天呐…”阿茵看得眼睛都直了,声音里满是惊叹,“以前背那些诗时不觉得,今天见到这真景,才算真明白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刚刚那男子望着姑娘的模样,可不就是这般心思?
还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公子你看,那雾里的姑娘,可不就像诗里说的那样,明明就在眼前,却又被这晨雾衬得像隔了层水,美得让人不敢惊扰。”
涂山璟静静望着汀洲上那对身影,晨风吹动他衣袍的系带。
他眼底映着芦雪与霜华,唇边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啊,这景致本就难得,再加上有情人在其中,才算把‘好’字写透了。能这样相守相伴,不必受分离之苦,已是世间极好之事。”
阿茵听着,忽然想起狐狐曾说过,大荒这几百年兵祸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鼻尖微微发酸,又很快被眼前的暖意驱散。
她轻轻拉了拉涂山璟的衣袖,声音软下来:“我们也该走啦,别在这儿扰了他们。”
车夫得了吩咐,马车重新动起来,轮轴声再次响起时,涂山璟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晨光漫过她的发梢,把几缕碎发镀得泛着浅金,他忽然轻声道:
“你方才吟诵的句子,意境绝佳,又恰如此情此景,读来竟和这芦荻霜华融在了一起。”
阿茵听了这话先弯了弯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鬓边碎发:“这诗不是我写的,是别人写的。是今天见了这场景,没忍住就念了出来,倒像是在您面前卖弄学问了…公子勿怪才好。”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微微垂了下去。
涂山璟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不会。你念的时候,眼里有光,比这汀洲的芦雪还要亮。
我很喜欢听,若你愿意,往后再想到喜欢的句子,也可以念给我听。”
“好!”阿茵立刻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如晨雾:“你刚刚念的诗,是不是并非完整的?”
阿茵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声音甜软:“公子想听完整的呀?那我念给您听~”
涂山璟颔首,声音轻缓:“嗯。”
她整理了下袖口,伴着车厢外的苇风,低声念出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吟诵声落,涂山璟轻声叹道:“秋日芦苇荡、霜露、水域,把这清冷空灵的意境写得淋漓尽致,真好。”
阿茵耳尖微热,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公子喜欢听就好。”
他望着她,眼底笑意更浓:“喜欢。”
阿茵又转头望向窗外——芦荻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远处那对身影早已隐入雾中,可马车前行的方向,却似也被这暮秋的晨光,染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