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继承与新生(2/2)
“那是‘种子’基于现代计算机逻辑,自然演化出的应用层界面。它本质是高度进化的直觉,是预判,是信息整合与模拟。用好它。但记住,真正的‘最优解’,不在系统算出来的概率里,在你的选择里。”
白光开始波动,变得稀薄。轮廓也开始模糊。
“时间不多了。这个副本的稳定性……依赖于‘回声’的能源和那点残存的‘回响’污染之间的脆弱平衡。下载完成,平衡打破,这里就会消散。”
陈默上前一步:“还有什么要告诉我?”
轮廓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火光,似乎柔和了一些。
“照顾好你妈妈……如果她还在的话。还有,向前走,别被困在过去,也别……被对深渊的好奇吞噬。世界很大,值得探索的东西很多,不一定非要看向‘彼岸’。”
白光骤然明亮了一瞬,然后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黯淡、消散。
所有残留的影像、声音、感觉,连同陈砚秋最后的那道目光,全部化为一束凝练到极致的信息流,汇入陈默的意识深处。
下载进度:100%。
“数据下载完成。深度交互结束。”合成音响起,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杂音和不稳定,“警告:静默意识副本已消散。‘深潜阴影’残留扰动失去部分压制,活性急剧升高!设施结构崩溃加速!”
“陈默!”沈清澜的喊声将陈默拉回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圆厅里,浑身被冷汗湿透,鼻腔和嘴角都有血渍。但头脑却异常清明,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沉睡,醒来后世界从未如此清晰。
系统界面完整而稳定。一个庞大的、结构分明的数据库,静静悬浮在他的意识访问权限内。那是“彼岸”的全部。
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危险。
那团灰黑色的“东西”,正在挣脱某种束缚,顺着设施的信息网络和物理裂缝,向上蔓延。它很饥饿,很愤怒。
圆厅剧烈摇晃。更多的裂缝在地板和墙壁上绽开。穹顶开始掉落大块的金属板和混凝土碎块,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激起漫天尘土。
蓝光变得忽明忽灭。管线接二连三地爆裂,喷射出冰冷的白色气体。
“快走!”沈清澜一把拉住陈默,朝着来时的通道口冲去。
两人刚冲进通道,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坍塌巨响。圆厅的穹顶整个塌陷下去,烟尘和混乱的能量乱流从门口喷涌而出,几乎将两人掀飞。
通道也在崩塌。
灯光彻底熄灭,只有沈清澜的手电光束在剧烈抖动中切割着黑暗。头顶不断有东西砸落,两侧墙壁龟裂,露出后面扭曲的钢筋和管线。
他们拼命奔跑。
肺像着火一样疼。脚下磕磕绊绊,到处都是掉落的障碍物。身后,那不祥的、阴冷的“感觉”在逼近,像潮水,带着腐蚀一切信息结构的恶意。
陈默一边跑,一边调用刚下载数据里关于设施结构的部分。一张残缺但可用的三维地图在他脑中展开。
“左转!前面岔路右拐!有紧急疏散通道!”他嘶声喊道。
沈清澜毫不迟疑地执行。手电光扫过,果然看到侧面一道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褪色的绿色逃生标志。门锁是电子式的,但旁边有手动应急开关。
她扑过去,用力扳动开关。
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有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涌出。
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通道已经被不断落下的废墟彻底堵死,但那股灰黑色的气息,却像烟雾一样,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朝着门缝飘来。
他猛地将门关上,用尽全力旋紧手动锁。
几乎在锁死的瞬间,门外传来“咚”一声沉重的撞击,整个门框都在震颤。然后是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像指甲在金属上划过。
但门撑住了。
两人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剧烈喘息。手电光下,彼此脸上都是灰尘和汗渍,狼狈不堪,但眼睛都亮得吓人。
这里是一条狭窄的竖井通道,有锈蚀的铁梯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空气很差,但至少暂时安全。
“它出不来,对吧?”沈清澜喘着气问。
“应该出不来。”陈默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回声’机柜塌了,主要的信息锚点没了。那点残留的‘回响’没有足够的载体和能量,离不开设施的信息场范围。它会被困死在这里,随着设施一起彻底沉寂。”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个地方,以后最好永远封存。”
沈清澜点点头,没再多说。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用手电照向上方。“能上去吗?”
“能。地图显示这条竖井通往后山一个隐蔽的排气口,应该被植被覆盖了。”陈默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的铁梯,“走吧,时间不多了。”
攀爬比奔跑更耗体力。
铁梯锈蚀严重,有些横杆已经松动,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越来越稀薄,霉味和尘土味充斥鼻腔。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上下都是无尽的黑暗。
但两人都没有停。
不知爬了多久,久到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头顶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手电的,是自然的、微弱的天光。
还有新鲜空气渗下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最后一截铁梯尽头,是一块厚重的金属格栅。陈默用力向上推,格栅纹丝不动,显然被泥土和植被根系卡死了。
他从沈清澜的工具包里翻出小型液压钳,卡住格栅边缘,两人合力压动手柄。
金属扭曲的呻吟声中,格栅被顶开一道缝隙。更多的光,和冷冽的山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缝隙越来越大。陈默率先钻了出去,然后回身把沈清澜拉上来。
外面是凌晨。
天色将明未明,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他们身处半山腰一处陡坡,周围是茂密的灌木和乱石。脚下,是掩埋在植被和泥土下的排气口格栅,毫不起眼。
回头望去,山谷依旧沉睡在薄雾中,寂静荒凉。那座吞噬了野心、生命和无数秘密的庞大设施,此刻彻底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默站在原地,望着山谷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父亲最后的目光,母亲留言里的哽咽,数据洪流冲刷的剧痛,还有那深渊回响的冰冷恶意……一切的一切,都在胸腔里翻滚,沉淀。
沈清澜站在他身旁,同样沉默。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沾满尘土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真实而坚定。
陈默反手握紧。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山谷,然后转身。
“走吧。”他说。
两人相互搀扶着,拨开灌木,朝着山下,朝着渐亮的天光,一步一步走去。
三个月后。
深秋的上海,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外滩的江风带着凉意,吹过行色匆匆的路人。
陆家嘴,一栋崭新的摩天大楼高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和蜿蜒的黄浦江。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陈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象。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疲惫和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锐气。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钢。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澜走了进来。她换下了实验室的白大褂,穿着一身简约的深蓝色职业套装,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脚步轻快。
“芯片流片测试结果出来了。”她走到陈默身边,将平板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完全符合设计预期,功耗降低百分之四十,并行处理能力提升三倍。‘默视-渊瞳’一代,成了。”
陈默接过平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那不是普通的AI芯片。里面集成了一部分从“彼岸”数据中解析、净化并重新编译的核心算法架构,特别是关于高效信息压缩和低功耗并行感知的模型。是“种子”技术与现代半导体工艺结合的第一颗果实。
“生产线那边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平稳。
“下周一可以试产。李总那边催得紧,智慧城市二期项目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下半年了。”沈清澜顿了顿,看向他,“另外,赵志刚的公司上周正式申请破产清算了。舆论发酵得很彻底,他涉嫌商业间谍和早年技术欺诈的证据链很完整,进去是迟早的事。林薇薇……好像去了国外,具体不清楚。”
陈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过往的背叛和陷害,如今听起来已经像上辈子的事。它们曾是他世界的全部阴影,现在却只是脚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放下平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更远处,开发区工地的塔吊亮着灯,还在旋转。这是一个永不停歇的、充满野心与活力的世界。
“清澜。”他忽然开口。
“嗯?”
“我父母当年,想用技术打开一扇门,看看门后的世界。他们看到了,代价很大。”陈默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现在做的,是用技术加固我们自己的屋子,点亮更多灯,让屋里的人看得更清,走得更稳。也许有一天,当我们的光足够亮,屋子足够坚固,我们可以从容地走到门口,再向外看一眼。”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澜的眼睛。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沈清澜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夕阳的光映在她眼底,像落进了两汪暖泉。
“比如?”她问。
“比如,让‘渊瞳’芯片按时量产。比如,启动‘深瞳’医疗影像分析项目的临床试验。比如……”陈默顿了顿,眼底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比如,今晚约好的那家本帮菜,再不去可能要排队了。”
沈清澜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冲淡了办公室里的严肃气氛。
“那就走吧,陈总。”她揶揄道,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轻快。
陈默又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彻底吞没了夕阳,但城市的灯火更亮了,连绵成一片光的海洋,驱散了所有黑暗。江面上,游轮的彩灯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他想起母亲留言里的最后一句话。
向前走。
他会的。带着火种,带着遗产,带着身边人的温度,走向更开阔、更坚实的未来。
深渊的回响已被留在身后。
而推演出的未来,正在脚下,徐徐展开。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转身,跟上沈清澜的脚步,走进了门外那片明亮而忙碌的灯火之中。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河,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