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雾散渊明见故人,魂归烬落启新途(2/2)
欧阳朔海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青年,看着他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看着他身上狰狞的伤口和干涸的血迹,胸膛剧烈起伏着。
悲痛、愤怒、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在这位铁血国公眼中交织。
他何尝不痛?那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接受眼前这个同样被他视若子侄的年轻人,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墨殇将你留在身边,是让你替他死的吗?!”欧阳朔海的声音压抑着雷霆般的怒意,却又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苍凉,“他拼着自己重伤将你推出雾渊范围,是为了让你活下来,然后自己抹脖子?!”
夜无星浑身一震,抵着地面的额头下,冰面被滴落的什么液体润湿了一小片,但很快又冻结。
“你给我听清楚了,”欧阳朔海一字一句,声音沉重如铁,“墨殇的命,是他自己的,也是我镇国公府的!你的命,如今也是我镇国公府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弃!尤其是你!”
他手上用力,几乎要将夜无星的手腕捏碎,强行将他拉了起来。夜无星踉跄站起,依旧低着头,不敢去看国公的眼睛。
“永寂雾渊……”欧阳朔海望向北方那此刻异常清晰、却更显深邃恐怖的雾渊方向,眼神深处闪过一抹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近乎渺茫的希冀。
“那地方邪门,但墨殇……他也从来不是循常理之人。那灰雾……还有之前出现的神秘女子……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他收回目光,重新盯住夜无星,语气不容置疑:“在你没有亲眼看到墨殇的尸体之前,在你没有走遍九域、寻遍每一个角落之前,就不准给我谈‘死’字!你的命,留着!留着变强,留着追查真相,留着……等他回来!若他真有不测……”
欧阳朔海顿了顿,声音里浸透了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与寒意:“那你更该活着!用你这条命,去把该查的查清楚,该杀的杀干净!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一死了之,图个轻松!”
夜无星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被强行点燃的、混杂着痛苦与挣扎的火焰。
他看着国公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深藏的悲痛,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那凝聚在指尖的灵力缓缓散去,紧绷的身躯也一点点松弛下来,只是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单膝及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军礼。
“无星……遵命。”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有死志,而是注入了一种沉重如山的、近乎残酷的生存意志。
“此身此命,暂寄于世。必穷极此生之力,寻少主踪迹,查雾渊之秘,荡平所有仇寇……直至,真相大白,或身死道消。”
欧阳朔海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疲惫地挥了挥:“先去疗伤。活着,才能做事情。”
与此同时,在圣山废墟的另一侧,落日最后的余晖,正映照在五道逐渐变得透明、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身影上。
蛮族五大玄丹——乌木剌、锋矢、青木婆婆、澜沧海、炎烬。
他们围坐在早已崩毁的圣山祭坛原址,身影比最薄的雾气还要虚幻。
献祭灵魂与生命力发动的【圣山葬灭大阵】被那神秘灰雾以无法理解的方式破除,带来的反噬是彻底而致命的。
他们的存在本身,正在被那股反噬之力从根源上“抹除”。
青木婆婆的身影最先淡去。这位以生机木法着称的玄丹大能,此刻面容枯槁如千年古木,她望着北方蛮族部落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素描,化作点点青色光粒,彻底消散在带着血腥味的寒风里。
接着是炎烬。这位脾气暴烈的火系玄丹,此刻连一丝火苗都无法从体内燃起。
他怒目圆睁,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咆哮,但身躯却如同燃尽的灰烬,寸寸崩解,被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澜沧海低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悲凉与无奈,身影化作一滩迅速蒸发的水渍。
锋矢,那位重伤欧阳墨殇、将其击落雾渊的金系玄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曾重创那个少年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随后身躯如锈蚀的金属般剥落、粉碎、飘散。
最后,只剩下乌木剌。
这位曾经的蛮王,北境之地的枭雄,身影也已淡得近乎透明。
他盘坐着,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却已满目疮痍的圣山故土,望着落日余晖下洛国军队的旌旗,望着远处北寒关模糊的轮廓。
那双曾充满野心与霸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凄凉与空茫。
毕生奋斗,族群兴衰,雄心壮志,阴谋算计……一切的一切,到头来,竟是这样一场空。
族人死伤殆尽,圣山崩毁,最后的底牌被未知存在随手破去,连他们五人,也要落得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下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又想哭,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呵……圣山……北境……”
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间最后一线光明消失的刹那,乌木剌那虚幻的身影,也如同被夜幕吞噬的最后一缕微光,轻轻一晃,随即化作无数土黄色的尘埃,簌簌落下,融入了这片浸满鲜血与悲凉的焦土之中,再无踪迹。
蛮族,自圣山老祖陨落于李长风与四灵兽联手之下后,最后的高层战力,至此全数陨灭,彻底退出了北境的历史舞台。
一个时代,在落日余晖中,仓促而凄凉地画上了句点。
北寒关城楼之上,洛天胤负手而立,遥望北方。
夜幕已完全降临,繁星渐次亮起,冰冷的星光洒落在这位帝王深沉的眼眸中。
他并未去看下方战场收尾的琐事,也未过多关注皇子们的动向,甚至暂时将欧阳朔海那边的动静置于一旁。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两处:
一是北方那此刻清晰可见、却更显幽深诡谲的永寂雾渊。雾散,是福是祸?欧阳墨殇是生是死?
那惊鸿一现、怀抱欧阳墨殇的惊世女子,究竟是何来历?与破阵灰雾有何关联?
二是那团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混沌灰雾。那到底是什么力量?来自何方?是敌是友?为何出手破阵却又避而不见?
其背后,又代表着九域中哪一股未知的、足以轻易撼动当前格局的势力?
夜风吹动他帝袍的衣角,猎猎作响。洛天胤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城垛上轻轻敲击。
今日一战,暴露了太多,也引出了太多。蛮族之患暂解,但更大的迷雾却已笼罩而来。
万灵殿的阴影尚未散去,十二玉悬山的态度暧昧不明,如今又多了这完全无法揣度的灰雾与神秘女子……欧阳墨殇这个变数,比他预想的,牵扯得更深,也更危险。
“欧阳墨殇……”洛天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明灭不定,“你若活着回来,带给洛国的,会是更大的机遇,还是……更深的漩涡?”
他抬起头,望向浩瀚的星空,仿佛想从那亘古不变的星图中,窥见一丝命运的轨迹。然而星空沉默,只以无尽的深邃回应。
北境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走战场上最后一丝血腥气,也带走了这个漫长而血腥的白日。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有些谜团已经种下,有些新的路途,已在废墟与鲜血中,悄然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真正的棋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