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露的锋芒(2/2)
他主动提起了苏晚的专业成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苏晚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顾承屿却面色如常。
顾夫人挑了挑眉,看向苏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趣:“哦?市美术馆的项目?那倒是很不错。具体是做什么的?”
苏晚便将展览的情况又简要介绍了一遍,这次面对顾夫人,她省去了过于专业的术语,更侧重展览的意义和公众教育价值。
顾夫人听着,不时点点头:“保护传统文化,功德无量。承屿,这方面你该多支持。”
“我知道。”顾承屿简短回应。
管家进来通知晚餐已备好。三人移步餐厅。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菜肴中西合璧,分量不多,但摆盘极为讲究。
用餐时,顾夫人不再追问苏晚的个人情况,转而聊起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最近的天气,某位共同认识的朋友的近况,或者庭院里新移栽的几株兰花。气氛看似融洽,但苏晚能感觉到,顾夫人那种不动声色的观察从未停止。她的一举一动,用餐的礼仪,交谈时的措辞,甚至与顾承屿偶尔的眼神交流,似乎都被纳入评估的范畴。
顾承屿的话也不多,但每当顾夫人问及苏晚时,他总会适时地接过话头,或补充,或解释,无形中为苏晚化解了不少潜在的压力。他甚至记得苏晚胃不太好,在汤品上来时,很自然地将那盅更温和的菌菇汤换到了她面前,而把自己那份稍显油腻的佛跳墙给了侍者。
这个细微的动作,不仅苏晚注意到了,顾夫人也看得分明。她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晚餐过半,顾夫人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下个月初,林家老太爷八十大寿,给家里递了帖子。承屿,你带苏小姐一起去吧。林薇那丫头前阵子还跟我打听你呢。”她说着,目光瞥向苏晚,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试探。
林薇。又是她。苏晚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顾夫人提起林薇,绝不仅仅是随口一说。这是在提醒她林薇的存在,试探她的反应,或许也是在评估她能否应对那种更复杂、更直接的社交挑战。
顾承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平静无波:“看时间安排。寿宴那种场合,人多嘴杂,晚晚不一定喜欢。”他直接替苏晚挡了回去,甚至没有询问她的意见。
顾夫人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说:“也是,你们自己商量着来。”但那个话题抛出的影响,却留在了空气中。
饭后,顾夫人邀请苏晚到庭院里走走,赏赏夜景。顾承屿本想陪同,却被顾夫人以“我们女人家说说话,你跟着做什么”为由支开了。
初秋的夜晚,庭院里凉风习习,带着草木清香。沿着灯光点缀的青石板小径,顾夫人与苏晚并肩缓行。
“苏小姐,”顾夫人开口,语气比在室内时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直接,“承屿的性子,我清楚。他能把你带到我面前,说明你在他心里,是有些分量的。”
苏晚心头一紧,静待下文。
“但是,”顾夫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晚,灯光下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顾家的情况,或许承屿没有跟你细说。我们这样的家庭,看起来风光,内里牵扯的利益、关系、责任,盘根错节,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承屿坐在那个位置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他的身边,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理解他、支持他,甚至在某些时候,能帮他稳住局面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他时时呵护、甚至可能成为他软肋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负担。”
“负担”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苏晚的心房。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直白地被点明“不匹配”和“可能成为累赘”,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屈辱。她知道顾夫人说的部分是事实,以她现在的家世和处境,在顾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确实微不足道,甚至因为那份契约和债务,她本身就处于绝对弱势。
但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她在此刻完全示弱。她抬起头,迎着顾夫人审视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顾夫人,我理解您的顾虑。我和承屿的交往,始于互相吸引和尊重。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也从未想过要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我有自己的专业和追求,或许无法在商业上给他直接助力,但我相信,精神的共鸣和彼此的理解支持,同样重要。至于其他……”她顿了顿,想起顾承屿在餐桌上自然的维护,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勇气,“我相信承屿的判断和能力,也尊重他的选择。”
她没有激烈反驳,也没有卑微乞怜,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不卑不亢。
顾夫人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月光和灯光交织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她才缓缓道:“精神共鸣……但愿如此吧。”她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苏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也有自己的风骨,这很难得。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承屿他……经历过一些事,对感情和信任,未必如你想象中那么容易交付。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朝主楼走去。
苏晚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带来阵阵凉意。顾夫人最后的话在她心中回荡。“经历过一些事”?是指他父母的事吗?陈教授提过,顾承屿父母似乎因商业背叛而离异,母亲抑郁而终……这或许就是他性格如此冷漠、掌控欲如此之强的根源?
而“好自为之”四个字,更像是一种警告。警告她不要陷得太深?还是警告她不要奢望太多?
心情复杂地回到客厅,顾承屿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见她进来,他抬眼:“聊完了?”
“嗯。”苏晚点点头,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感觉有些疲惫。
“我妈……没为难你吧?”顾承屿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晚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顾夫人很客气,只是随便聊了聊。”
顾承屿看着她明显有些苍白的脸色和强撑的笑容,眸色微沉。他了解自己的母亲,那种“客气”之下的审视和压力,绝非“随便聊聊”那么简单。
“她的话,你不用太往心里去。”他难得地,用一种近乎安慰的语气说道,“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这句话,分量很重。苏晚心中微震,看向他。他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平时的冷漠或锐利,只有一片沉静的笃定。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心里那因顾夫人的话而升起的寒意,似乎被这句话驱散了些许。
又坐了一会儿,顾承屿起身:“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苏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晚的点点滴滴。顾夫人犀利的审视,顾承屿沉默的维护,那顿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晚餐,以及庭院里那番直白而冷酷的谈话……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顾承屿,与顾家,隔着多么巨大的鸿沟。契约可以伪造关系,却无法伪造背景、阶层和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
身边传来顾承屿平稳的呼吸声。她悄悄侧过头,看到他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光影中明暗交错。这个强大又复杂的男人,他的内心世界,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他对她的维护,有几分是出于契约责任,又有几分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顾夫人说得或许没错。这条路,确实不好走。
然而,当她想起下午研讨会上专家们认可的目光,想起陈馆长的鼓励,想起自己陈述修复理念时心中的笃定和激情,再想起顾承屿那句“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又从心底滋生出来。
无论如何,她不能先失去自己。守住专业,守住内心的骄傲,或许是她在这一团乱麻的境遇中,唯一能牢牢抓住的浮木。
至于其他……就交给时间吧。
车子驶入云顶苑的地下停车场。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下周,”顾承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美术馆的项目如果有需要协调资源或者遇到任何麻烦,直接跟我说。”
苏晚有些意外,看向他。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
“……好,谢谢。”她低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
电梯到达顶层。门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
“晚安。”苏晚走向自己的客房。
“晚安。”顾承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静。
关上客房的门,苏晚靠在门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今晚,像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心神的战争。
但无论如何,她闯过了第一关。
而且,并非毫无收获。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而在这个冰冷的云端居所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着质地。
或许是她的心,或许是他的态度,或许,是连接着他们的那根无形的线。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陌生的世界。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