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2/2)
那么那颗内丹的消失,究竟代表的是妖力本源的消失,还是内丹原本的主人的消失?
换言之,再也不会活过来的,究竟是窦洵,还是窦讳?
陈沅原本半跪在牢房前的地面上,放低了身子仔细观察窦洵的肉身,当想到这一层时,她倏地站了起来。
一下子,她也不管什么宵禁,什么宫禁,她冲了出去,一路飞奔,穿过宫闱,她要去渭城。
这也不过是渭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雨天。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卫桓觉浅,被雨打窗棂的声音吵得一夜没有好睡,天气又湿冷,要是换了以前,他这一觉起来就该生个病,但现在只是微感脑涨,别的一切如常。
他看了一会儿雨景,起身打伞出去散散步,也不用人随同。
春夏之交多雨水,但街道上的人依然比冬日里多一些,依稀有了繁华之貌。卫桓穿梭其中,又打着伞,哪怕他身份不同凡响,也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他。每当此刻,他才觉得松快些,依稀嗅到自由的气味。
他渐渐有点明白,为什么窦洵会想消失。她并不是想死,与其说她活够了,不如说她是被吵够了,很想要个清净。
卫桓直到真正掌了家,才知道做一个看似风光的、无所不能的人,要忍受多少嘈杂的声音。他要是有得选,没准也会想悄无声息、不痛不痒地消失。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而心情又轻快起来。他想,至少他还能忙里偷闲找到点儿清净的时刻,尤其是这样不便登门拜谒的雨天,不会有人找他。
最好这雨多下几天。
卫桓一边这么想,一边四下观赏街景,车马碌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不过能观察观察市井,对他这种商人来说也并非全然无用。卫桓看着看着,见到一个卖饴糖的小贩迎面走来,雨水淅沥的,他也没手撑伞,卫桓上前拦住他,问道:“还没卖完吗?”
说来又巧又不巧的,这小贩恰巧就是六年多前卖饴糖给窦洵的那位,当时窦洵身上没钱,还差点把陪葬的一串古玉给他抵账,不过这小贩没收,卫桓也来得及时,付了账。
不过这小贩本来就常在这条街上叫卖饴糖,碰到他,实在不需要什么机缘巧合。
卫桓因着这件事,心里隐隐的有点偏向关照他的生意。
小贩一见是卫桓,喜笑颜开:“可说呢!卫郎君,我这还剩一点儿,卖完了就回去了。”
“剩下多少我都要了,你回去吧,等雨停了再送来我家。”
卫桓一边说,一边真就取钱付账,小贩巴不得听他这句话,接过钱都不数,连声道谢,还拿了一根饴糖出来塞给卫桓,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卫桓目送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这根饴糖。他不爱吃糖,但这六年来因为照顾那小贩生意,也尝过不少次。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就是窦洵那次从东陵中苏醒以后,尝到的第一口凡食。
在回到渭城以后,他忽然很想知道,窦洵当时吃到这一口饴糖的感受。她没有味觉和嗅觉,尝不出饴糖的甜,也闻不到它的香气,只能感受到冰凉微韧的饴糖在口中浓浓地化开,它化得越来越小,变得柔软了一点,还黏黏的……她是什么心情?
还有他母亲端出来的那一碗豆苗粥,当窦洵喝到第一口粥汤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感觉?
卫桓抿了一口饴糖,一口又一口,饴糖很香,很甜,但他没什么食欲,最终只是拿在手上,继续往前走。
雨水淋漓,他逆着步履匆匆的人流,顺着街道一直往前走,街上人多,伞也多,伞的边缘彼此挨碰着,雨水汇聚滚落。就在这纷纷重重的雨影人影伞影之中,卫桓看见了一抹白影。
“嗒”的一声,卫桓失手,还很完整的一根饴糖掉到了水泊里,他顾不上,疾往前走,四处张望,到了后来觉得伞太碍事,将伞也不知撂到了哪里,淋得衣发半湿,也没找到他想找的。
卫桓在一个人少些的地方停了下来,怔怔站在原地。
“你在这儿干嘛啊!”
薄望追上他,重新给他撑上伞:“我要不是出来盯着采买,都看不到你!你干嘛呢?都淋成这样了也不挪个地儿,出门没人给你拿伞吗?”
卫桓努力将四周都仔细看了一圈,再也没看到那熟悉的白影,他不得不承认那很可能是自己一晚上没睡,眼花了的缘故,于是深吸一口气,让雨淋的寒意一股脑涌了上来。
“没关系,我看错了。”
他摇摇头,仿佛无事发生,却丝毫没发现自己的回答是驴唇不对马嘴。他说完转身便走,这次换了薄望摸不着头脑,诧异地愣住,紧跟着卫桓走上去追问:“真的没事吗?你不是中邪了吧?”
“什么邪这么厉害,连我都撞?”……
暮春的雨,将长街的地面洗了又洗,很快,就是生机蓬勃的孟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