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龙吟渭北(1/2)
民国十八年,九月十日,清晨。
一轮红日挣脱了潼关的束缚,万道金光刺破薄雾,泼洒在渭北高原千沟万壑的苍茫脊梁上。这是一个难得的、天高云阔的好日子,天空蓝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石,预示着一个非同寻常的开端。
张家山渠首,早已化作一片人与旗帜的海洋。
新筑的拦河大坝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阳光下,坚实的混凝土坝体泛着沉稳的青灰色光芒。“化剑为犁,为民争水”八个鲜红的巨幅标语,如同烙印在山体上的誓言,在晨风中熠熠生辉。一座用苍翠松柏枝叶与五色绸带扎成的彩门,巍然屹立在坝顶中央,充满了西北特有的粗犷与喜庆。门楣正中,悬挂着用红绸缠绕的硕大花球,如同一个巨大的希望图腾。
西北生产建设第一师的官兵们,穿着虽已洗得发白但依旧整齐的军装,以连为单位,构成了一片片肃穆的灰色方阵。他们的身板挺得笔直,脸上除了军人的坚毅,更添了一种建设者的沧桑与自豪。这些曾经在沙场上冲锋陷阵的汉子,如今站在这片他们亲手改造过的土地上,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方阵之后和两侧的山坡上,是从关中各地自发涌来的无数百姓。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压抑的嗡嗡声汇成一片期待的浪潮。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还打着赤脚,一张张面孔被风霜与劳作雕刻得黝黑憔悴。但那一双双眼睛里,无一例外,都跳动着同一种炙热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于宗教虔诚的期盼,一种即将迎来命运最终裁决的极度紧张。
坝前空地上,一张披着大红布的长条香案早已摆开。案上整齐陈列着全猪、全羊、五色瓜果、金黄的小米和饱满的麦穗——这是关中百姓祭祀天地最高规格的“三牲五谷”。三炷手臂粗细的贡香青烟袅袅,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织成一道神圣的帷幕,将现场的喧嚣都涤荡得庄重起来。
辰时正刻,上午七点整。
“咚锵!咚锵!咚锵咚锵咚锵——”
一阵激越的锣鼓声猛然炸响,十几支锃亮的喷呐同时扬起,吹奏出高亢入云的《得胜令》,那嘹亮的曲调在两山峡谷间回荡、冲撞,瞬间将气氛推向了顶点。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蒲城县的前清举人白老先生,身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长衫,在几位当地乡绅的簇拥下,缓步走向祭台。他身后,是身材魁梧、神情凝重的冯玉祥,和面容清癯、眼神坚定的李仪祉。再往后,是一众西北军的军政要员。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激动与肃穆。
白举人颤巍巍地走到香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丝帛写就的祭文,缓缓展开。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涵养的底气,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响彻峡谷:
“维民国十八年,岁次己巳,八月丁酉朔,初八甲辰!关中耆老白守仁,谨率百万黎庶,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泾河龙君之神位前!”
他的声音一出,所有嘈杂都平息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他那带着浓重秦腔的诵读声,以及风吹过峡谷的呜咽。
“……秦川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今有冯公玉祥,李公仪祉,心怀苍生,率十万义师,效大禹之伟烈,继郑国之遗风!百日苦战,凿山导河,血汗为浆,筋骨为梁!今干渠初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今日试水,以告神明,伏惟尚飨!”
祭文念毕,白举人缓缓卷起黄帛,郑重地放入火盆。他转身面向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人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
“吉时已到——”
顷刻间,数十万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在坝顶的李仪祉身上。
这位儒雅的学者,此刻却如同一位即将发出总攻命令的将军。他清瘦的身躯挺得如青松般笔直,那张总是因为严谨而紧绷的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中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力量,用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相称的、穿透云霄的声音喊道:
“开——闸!”
“开闸!”
站在巨大启闭机旁的建设第一师师长徐景行,猛地一挥手中的红色令旗,发出一声怒吼!
早已蓄势待发的八名士兵,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如同盘结的树根。他们发出一声整齐的爆喝,抓住粗大的摇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转动那沉重无比的启闭机!
“嗨——哟!”
“咔哒……咔哒……咔哒……”
巨大的铸铁齿轮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啮合声,如同史前巨兽苏醒时的骨骼摩擦。这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每一声都重重地敲击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上。那道巨大的、重达万斤的铸铁闸门,带着所有人的希望,开始一寸一寸地,缓缓向上抬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云南援助西北技术团团长陈思齐,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身旁那些来自彩云之南的年轻工程师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一位被特别邀请来的、脸上布满沟壑的当地老河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闸门下方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向河神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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