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工业自主的筹码(2/2)
周文谦没有直接回答具体数字,而是看向伊丽莎白,示意她继续。伊丽莎白会意,解释道:“穆勒先生,您所担忧的问题,正是我们林主席高瞻远瞩之处。目前,我们的生产能力足以满足西南三省的防治需求,并在去年青海和川康的战事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但要达到您所说的‘全球范围’,那确实需要更宏大的工业基础。这也是为何,我们当初在致拜耳的信函中,便明确提出了‘平等的技术交流与全面合作’的愿景。我们希望的,不仅仅是出售一种药物,而是要与像拜耳这样拥有顶尖工业实力的伙伴,共同建立起一套现代化、高标准的医药工业体系。”
赫尔曼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显然听出了伊丽莎白话语中的深意。他沉吟片刻,说:“伊丽莎白女士的信函中,确实提及了建立高纯度医用酒精和乙醚生产线的需求。这似乎与黄花蒿素的生产并非直接相关,但却是现代医药工业的基础。贵方是希望……以此作为合作的条件?”他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探究和试探。
周文谦面色平静,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赫尔曼博士的理解很准确。黄花蒿素,是我们的‘黄金矿脉’。但我们云南,乃至整个中国西南,需要的不仅仅是‘黄金’,我们更需要‘冶炼黄金的全套技艺’。医用酒精和乙醚,是现代医学和化学工业的基石,其生产设备、制造工艺、质量控制标准以及专业人才培训,这些都是我们迫切需要的。我们希望以黄花蒿素的欧洲独家生产和销售授权,换取贵公司在这些基础化工领域的全套技术体系。这,才是我们所理解的‘平等的技术交流与全面合作’。”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番表态,无疑将谈判的筹码从单纯的药物交易,提升到了国家工业基础建设的高度。赫尔曼和穆勒的脸色都微微一变,他们预想过云南会提出条件,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而宏大。这绝非简单的商业交易,而是一场关乎国家战略的博弈。
穆勒的眉头紧锁,他看向赫尔曼,眼神中带着询问。赫尔曼则沉思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边缘。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商业条款的准备,但对方提出的却是工业体系的整体输出,这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也超出了他作为药理部主任的决策权限。
“周先生,贵方的要求,无疑是富有远见的。”赫尔曼最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的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评估,“然而,技术体系的转移,尤其是在基础化工领域,并非简单的设备出售。它涉及到知识产权、核心工艺、工程师派遣、甚至长期的技术支持。这需要拜耳公司,乃至法本工业联合体更高层的决策。”
周文谦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博士先生,正因为这并非简单的交易,所以我们才寻求与拜耳这样拥有全球视野和雄厚实力的公司合作。我们相信,黄花蒿素的巨大战略价值和潜在利润,足以支撑起这样的合作规模。更何况,我们云南医药研究所的程白芷所长,正在攻坚口服剂型的‘黄花蒿素靖疟剂’。一旦成功,其应用范围和便捷性将远超栓剂,届时,贵公司获得的将不仅仅是现有技术的授权,更是未来医药领域的一项革命性突破。”他适时抛出了程白芷团队的最新进展,这枚“压舱石”的重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嗅觉敏锐的资本家为之动容。
赫尔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口服剂型!这意味着更广泛的市场,更便捷的使用,以及更彻底地颠覆奎宁霸权的可能。这无疑是给他的“黄金矿脉”又加了一层金砖。他看向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向他投以肯定的眼神,证实了周文谦所言非虚。
穆勒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工厂拔地而起,无数生产线昼夜不停的景象。对于一个工程师而言,能够参与到这样一个从无到有的工业建设中,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周先生,您所描绘的蓝图,令人心潮澎湃。”赫尔曼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已经开始重新衡量这场谈判的价值与风险。“但我想,在此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先对黄花蒿素的生产基地进行一次实地考察?亲眼见证,才能更深入地了解其潜力。”
周文谦知道,这正是林景云战略部署中的一环。他站起身,神情从容:“当然,赫尔曼博士。我们已为您和穆勒先生准备好了行程。明日一早,我们便可前往城西的医药研究所和滇德汽车厂。那里,有您想看到的一切,也是我们未来医药工厂的雏形基础。我们希望,贵公司能看到我们真诚的合作意愿,以及我们为实现工业自主所付出的不懈努力。”
窗外,雨势渐小,但翠湖的雾气依然浓重。会客厅内,茶香与壁炉的木柴香气交织,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因这场谈判而升腾的,无形的硝烟。拜耳的两位代表,此刻已然明白,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急于出售“神药”的落后国度,而是一个手握重器,正试图以智慧和战略撬动世界格局的东方力量。重载轮胎生产线的梦想,正通过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昆明湿润的空气中,向德意志工业巨人的天平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