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四方棋局（1/2）
夜色下的哈尔滨，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原本应在夜幕中沉寂的中东铁路管理局大楼，此刻却被成千上万支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人潮汹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像愤怒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那栋巍峨的俄式建筑。
“苏俄滚出中东路！”
“还我主权，严惩国贼！”
巨大的横幅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上面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积压已久的愤懑。人群前方，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一辆翻倒的马车上，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下跳跃着油亮的光泽。他是铁路总厂的钳工师傅，姓赵，人称“赵铁锤”。此刻，他手中的铁锤没有敲打在冰冷的钢铁上，而是高高举起，指向管理局森严的大门。
“工友们！同胞们！”他的嗓音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咱们祖祖辈辈在这黑土地上刨食，修铁路的枕木，每一根都浸着咱们的血汗！凭什么让老毛子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他们偷偷运军火，就是想把咱们东北变成他们的殖民地！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回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上云霄，震得夜空中的星辰都仿佛在颤抖。
“罢工！全体罢工！”赵铁锤将铁锤重重砸在马车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让他们的火车趴窝！让他们的算盘落空！不把路权彻底收回来，咱们就跟他们耗到底！”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工人们挥舞着拳头，学生们高唱着悲壮的歌曲，更多的市民被这股磅礴的气势所感染，纷纷加入队伍。口号声、歌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属于东北大地的抗争之歌。维持秩序的警察们手挽着手，组成脆弱的人墙，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他们的眼神躲闪，动作迟缓，仿佛接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指令，只是在象征性地履行职责。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长春，这股烈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带着一股青春特有的决绝。
数千名来自东北大学、吉林法政专门学校等高校的学生，冲破了校方的阻拦，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涌上街头。他们高举着白布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血战到底，誓保主权”的激昂字句。一张张年轻的面庞，在清晨的阳光下因激动而涨红，他们的声音因长时间的呐喊而嘶哑，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坚定。
他们的目标直指日本领事馆所在的区域。
这群热血青年朴素地认为，苏联的侵略行径，与日本的狼子野心如出一辙，他们要去向所有觊觎这片土地的列强，展示中国青年不屈的意志。
“打倒苏俄帝国主义！”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口号声惊动了租界内的日本人。然而，当学生队伍即将接近那片敏感区域时，大批戴着钢盔、手持长枪的军警如潮水般涌来，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同学们，保持冷静！不要冲动！”一名警官拿着铁皮喇叭高声喊话，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学生们的质问声中。
“为什么拦着我们？我们是爱国学生！”
“警察是中国人，为什么保护日本人！”
对峙的氛围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就在此时，一名身穿洗得发白学生装的青年领袖，被同伴们举着推到了一辆汽车的车顶上。他叫林翰，是东北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也是“夜枭”外围组织精心发展的骨干。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充满激情与迷茫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同学们！同胞们！请看看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南有日寇虎视眈眈，北有苏俄磨刀霍霍！今天，他们敢在中东路上偷运军火，明天，他们就敢把大炮架在我们的城墙上！东北，是四千万同胞的东北！不是任何人的赠品！今日我等若为强权而后退一步，明日之东北，将无我辈立锥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悲愤与感染力。
“当政者或许有他们的考量，但我们不能沉默！我们要让全世界都听到我们的声音！听到我们保卫家园的决心！我们流血，是为了后代不再流泪！我们牺牲，是为了中华民族能够站起来！苏俄霸占路权，践踏我主权，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等若沉默，明日则国将不国！”
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围观的市民们被深深触动，许多人眼眶湿润，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呼口号。一些商铺的伙计，拉车的人力车夫，甚至提着菜篮子的大婶，都默默地站到了学生队伍的身后，汇成了一股更加庞大的力量。
这股由官方在幕后巧妙引导，由民间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而形成的风暴，通过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一段段慷慨激昂的文字，借由报纸和电报，如病毒般迅速扩散，在短短一两天内，便席卷全国，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的舆论压力，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南京。
南京，国民政府主席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办公室内的气氛却如同阴云密布。蒋介石背着双手，如同困兽般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来回踱步。他脚下的地毯，是上好的波斯货，柔软而昂贵，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像是踩在了一片扎脚的碎石上。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最上面的是一份来自奉天东北政务委员会的紧急报告，电文用词极尽“悲愤交加”，详细“陈述”了苏方如何“背信弃义”，东北军又如何“忍无可忍”，才采取了“必要措施”。报告的旁边，是一叠厚厚的通电，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会、学联、社会团体，甚至是一些地方军阀，无一不是声援东北，请求中央“拿出雷霆手段，扞卫国体”。而压在最无一例外地将“中东路事件”放在了头版头条，标题触目惊心。
“委座，休息一下吧。”侍立一旁的秘书长张群，字岳军，轻声劝道。他看着蒋介石那紧锁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颚线，知道这位校长正陷入一个两难的抉择。
蒋介石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张群，眼神复杂：“岳军，你说说，这盘棋，张雨亭到底想怎么下？”
张群为人谨慎，沉吟片刻后，才字斟句酌地回答：“校长，以学生之见，张氏父子此举，一石三鸟。其一，维护主权是真，张作霖在皇姑屯吃了日本人的大亏，对丧权辱国之痛，怕是比谁都深。其二，借此风波，将东北人心彻底凝聚在他奉系旗下，将他自己塑造成敢于对强权说不的民族英雄，巩固其‘东北王’的地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更是做给我们看的。”
“做给我们看的？”蒋介石冷笑一声，“他是想告诉我们，他张作霖没了我们南京，照样能扛起反抗外侮的大旗，甚至扛得更好？”
“正是此意。”张群微微躬身，“如今民意滔滔，皆曰‘对俄强硬’。全国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身上。我们若表示软弱，必失民心，让全国百姓觉得中央无能，连地方军阀都不如。若我们旗帜鲜明地支持，万一张作霖擦枪走火，真的与苏俄大打出手，这个战争的责任谁来负？东北一旦糜烂，日人必将趁虚而入，届时局面将不可收拾。”
这番分析，精准地点中了蒋介石内心的纠结。他刚刚通过北伐在名义上统一了中国，中央的权威尚未完全树立，各地方势力仍在观望。这件事处理不好，不仅威信扫地，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外交部长王正廷手持一份文件，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委座！”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刚刚接到消息，英、美、法三国驻华公使，已经联合向我外交部发出照会，对中东路局势表示‘严重关切’，希望中苏双方保持克制，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争端，避免事态扩大化。”
“又是关切，又是克制！”蒋介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些洋人，除了和稀泥还会干什么？日本方面呢？他们怎么说？”
王正廷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日本方面……很奇怪。他们只是通过驻华使馆表示‘正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明确的表态。既没有谴责苏联，也没有支持我们，安静得有些反常。”
“反常？”蒋介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敏锐地从这“反常”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日本人越是安静，就说明他们心里打的算盘越是阴险。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紫金山的轮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的烦躁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政治家特有的沉稳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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