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恶名加身·“魔笛”踪(2/2)
“谨遵阁主、长老法谕!”殿中弟子齐声应诺,声浪激荡,带着凛然的杀伐之气。
在队列靠前的位置,一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的年轻女弟子微微垂首。她叫柳清霜,是阁主柳玄音的亲传弟子之一。听着那“魔音惑心”、“灭绝人性”的字眼,她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卷宗里描述的、那诡异笛音初起时如溪流潺潺的细节,以及那瞬间扭转乾坤、将喜宴变地狱的恐怖力量。那绝非寻常邪功所能解释。一丝极其细微的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但很快,这涟漪便被师门大义和那滔天血案的惨烈所淹没。她重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对师门命令的坚定与对邪魔外道的凛然。
几乎在清音阁令谕发出的同时,另一份措辞更为激烈、悬赏更为惊人的“正气英雄令”,从雄踞中原、以“主持武林正义”为己任的“正气庄”,如同雪片般飞向大江南北。
正气庄庄主,“铁面判官”孟正罡,素以嫉恶如仇、手段刚猛着称。他听闻江南惨案,尤其是那“魔笛”竟能操控人心、令人自相残杀的手段后,拍案而起,怒发冲冠。
“妖孽!此等惑人心智、灭绝人伦的邪术,比那下三滥的迷魂药更恶毒百倍!留之,必为武林大患,祸及苍生!”
正气庄的“英雄令”通篇充斥着火药味:
“……魔头风吟,持邪笛‘竹笛乐’,以魔音乱人心魄,屠戮无辜,天理难容!正气庄号令天下英雄,凡遇此獠,无需顾忌江湖规矩,可群起而攻之!凡取其首级者,正气庄奉上黄金万两!断其一臂或生擒者,赏金五千两!凡提供确凿行踪者,赏银千两!……此獠魔音诡异,诸位同道务必结伴而行,以深厚内力护住耳窍心神,或以棉絮、蜡丸塞耳暂避其锋……”
黄金万两!这足以让任何一个江湖人、甚至一些隐世的高手都为之疯狂的数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武林!
一时间,“魔笛”风吟之名,成了黑白两道、官府民间共同追索的目标。他的画像(尽管模糊)、他那管据说能催魂夺命的翠竹笛、他那身靛青布衣、他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成了无数人心中最深的梦魇,也成了无数人眼中通往泼天富贵的阶梯。
江南道的水网密布之地,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无数双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笛音。山林小径,官道驿站,过往的行人,尤其是那些孤身一人、背着行囊、看起来有些落拓的年轻男子,都会引来格外警惕甚至充满恶意的审视。
风吟,这个名字和他那管笛子,已然成为悬在江湖上空、滴着血的魔咒。他成了众矢之的,被一张由官府通缉、武林声讨、贪婪欲望交织而成的无形巨网,牢牢锁定。
就在这滔天的恶名与追索如乌云般压向江南时,在远离运河喧嚣、远离城镇人烟的莽莽群山深处。
一座孤峰,刺破云海,峭壁如削。峰顶不过丈许见方,几块嶙峋的怪石是唯一的点缀。
风吟便盘膝坐在一块最光滑的青石上。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衣,腰间插着那管翠竹短笛。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发丝乱舞,却吹不散他脸上那亘古般的沉寂。
脚下是无边无际、翻涌奔腾的云海,在初升朝阳的渲染下,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红。远处层峦叠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这里听不到运河边的流言蜚语,看不到府衙通红的官印,更感受不到清音阁的肃杀和正气庄的黄金诱惑。只有亘古的风声,只有脚下云海的无声奔流。
风吟缓缓抽出腰间的竹笛。
笛身温润,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那几滴泪斑般的竹纹,也褪去了那夜火光映照下的妖红,显出原本深沉的紫褐色。他指尖轻轻抚过笛孔,动作轻柔,如同抚过情人的肌肤。
他将笛凑近唇边。
没有诡谲,没有高亢,没有一丝一毫的杀伐之气。一缕清越、空灵、仿佛自九天云外垂落的笛音,悠悠然响起。
笛音不高,却异常纯粹,穿透了呼啸的山风,在这孤绝的峰顶回荡。它像初春融雪汇成的第一道山泉,清冽甘甜;又像晨曦中第一声鸟鸣,带着露水的清新和对新生的喜悦。笛音流淌着,自然而然地融入这浩渺的天地之间,与风声、与云涛的呼吸、与遥远山鸟的应和,交织成一曲无声大音。
几只不知名的山鸟,被这清越空灵的笛音吸引,竟不畏人,盘旋着落在附近的石头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吹笛人。
风吟闭着眼,吹奏着。他的心神似乎已完全沉浸在这笛音与天地的交融之中。那在江南水乡掀起的腥风血雨,那加诸己身的“魔笛”恶名,那铺天盖地的追捕与杀意……仿佛都成了脚下云海翻腾时偶然溅起的一粒微尘,转瞬便被浩荡天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嘴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弧度,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再是画舫上的冰冷刻薄,而是一种近乎于无的、融入天地大化后的淡漠。
笛音袅袅,在孤峰云海间流转,涤荡着,也仿佛在无声地叩问着这浩渺的天地,以及他那颗深藏于布衣之下、被世人唤作“魔”的心。
山风卷过,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带来了山下尘世喧嚣的余烬。风吟的笛音依旧清越,只是那淡漠的眼底深处,映着脚下翻滚的金红色云海,如同映照着即将燃起的、更炽烈的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