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萍水相逢·恩义了(2/2)
莫衡看着那笨拙而沉重的手语,冰封的心湖深处,那丝被触动的涟漪,再次极其缓慢地荡漾开来。无声,却沉重。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沉甸甸的小包。布包很旧,边缘磨损,带着尘土的气息,显然是临时找来的。
莫衡没有言语,只是将这小包,极其平稳地、轻轻地放在了炭棚门口那块相对平整、老汉常用来劈柴的树墩上。
放下布包,他的手并未收回,而是探入了怀中。片刻,他掏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边缘粗糙不平的木板。木质普通,像是从废弃木箱上随手掰下的。木板的表面,用烧焦的炭头,极其简洁、甚至有些粗陋地刻画着一个图案。
一杆秤。
秤杆笔直,横贯木板中央。秤锤悬垂于杆下,线条朴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衡感。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修饰,只有这最简单的、象征着公平与丈量的符号。
莫衡的手指在那粗糙的炭痕上极其轻微地拂过。然后,他将这块刻着秤图案的木牌,轻轻放在了那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收回手。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哑巴老汉的脸上。老汉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树墩上的两样东西,又猛地抬起,看向莫衡。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愕、疑惑,随即是巨大的震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枯树皮般的手颤抖着抬起,指向莫衡,又指向树墩上的木牌和布包。
莫衡没有解释。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对着老汉,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后,他转过身。
如同风雪夜离开山坳时一样,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丝毫迟疑。乌木秤杆紧握在手,冰冷的秤锤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迈开脚步,朝着荒野更深处,那灰白晨光与苍茫山峦的交界处,一步步走去。背影挺直而孤绝,如同投入苍茫大地的、一道永恒的墨线。
哑巴老汉僵立在破败的炭棚门口,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襟,吹乱了他花白的鬓角。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莫衡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在荒原的尽头化成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黑点。
老汉猛地回过神来。他踉跄着扑到树墩前,枯树皮般的手颤抖着,极其小心地捧起那块刻着简易秤图案的木牌。粗糙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炭笔划出的、朴拙却沉重的线条。然后,他颤抖着打开了那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不是官锭,大小不一,边缘带着使用过的磨损痕迹,显然是从各处散碎收集而来。但数量之多,分量之沉,足够一个像他这样的贫苦老汉,安稳地度过余生。
老汉捧着银锭和木牌,如同捧着两块滚烫的山石。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莫衡消失的方向。荒野茫茫,寒风呼啸,哪里还有那孤绝身影的踪迹?
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那不是悲伤,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撼、了然和某种沉重托付的复杂情绪。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哽咽,枯树皮般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最终,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将那块刻着秤图案的木牌,极其珍重地、紧紧地贴在自己同样枯瘦的胸膛上,如同护住一团微弱的火种。
然后,这位饱经风霜、沉默了一生的哑巴老汉,对着莫衡消失的方向,对着那片苍茫而冰冷的荒野,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他佝偻了近一生的脊梁。
深深一躬。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与炭灰,打着旋儿,掠过他弯下的脊背,掠过破败的炭棚,呜咽着奔向荒野深处。晨曦终于艰难地挣脱了厚重的云层,将一抹极其微弱的、带着寒意的淡金,涂抹在远方的山脊线上。
萍水相逢,恩义两清。一份足以改变余生的银钱,一块刻着冰冷符号的木牌,一个无言的承诺,一次沉默的告别。
荒野无言,唯有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