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帝怒申饬(1/2)
时近深秋,御书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落了几片梧桐黄叶,被清晨的凉风卷着,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殿内,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醇厚雍容,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
陆璟垂手立于御案之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世子常服,玉带束腰,更衬得他眉目清俊,气质沉静。他刚刚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承天帝详细禀明了近几个月来协理皇商事务、整顿市舶司积弊的成效,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语气不卑不亢。
承天帝年约四旬,面容英挺,眼神锐利,此刻正微微颔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木的御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爱卿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市舶司那帮蠹虫,盘根错节,朕早有耳闻,你能在短短时间内厘清脉络,革除弊政,充盈国库,实属难得。”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严,“看来,朕让你历练商事,倒是用对人了。”
“陛下谬赞,此乃臣之本分。”陆璟躬身回道,语气依旧平稳,“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荣幸。况且,商事虽看似末节,实关乎民生根本,物价稳定,货物流通,则民心安,民心安则天下定。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哦?关乎民生根本?”承天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体微微前倾,“你且细细说来。”
陆璟心中微动,知道时机已至。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陛下圣明,深知民为邦本。然臣近日在查访商事之时,却发现京城之中,有一股不良之风渐长,长此以往,恐损及朝廷威信,动摇民心根基。”
“不良之风?”承天帝眉头微蹙,“讲。”
“是。”陆璟抬起头,目光清正,朗声道,“臣发现,京城有些勋贵子弟,倚仗父兄权势,不思进取,终日只知斗鸡走马,流连于秦楼楚馆,更有甚者,聚众赌博,欺行霸市,视国法如无物。此风若不加遏制,不仅带坏风气,更让百姓以为我大晟律法只可约束平民,而勋贵则可逍遥法外,久而久之,必生怨望。”
承天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下:“竟有此事?具体是何人如此大胆?”
陆璟面露“迟疑”,沉吟片刻,方似下定决心般说道:“臣……臣本不该妄议朝臣家事,但此事关系朝廷体统,臣不敢不报。臣听闻,丞相赵大人之嫡长子赵衡,便是其中……佼佼者。”
“赵衡?”承天帝眼中寒光一闪。他对丞相赵崇禹结党营私、势力坐大早已心存忌惮,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发作,此刻听闻其子如此不堪,心中怒意已生,但面上不露声色,“陆爱卿,你可知,构陷朝廷重臣之子,是何罪过?”
“臣深知。”陆璟毫无惧色,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高举过顶,“臣所言,皆有实据,不敢有半句虚妄。此乃臣查访所得,关于赵衡公子近年来部分行止的记录,及其引发的几桩讼事,皆有人证、物证可查,请陛下御览!”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王德全立刻上前,接过奏折,恭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承天帝展开奏折,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那奏折之上,条条桩桩,记录得清晰无比:
某年某月某日,赵衡于“千金台”赌坊,一夜输掉白银五千两,因无力支付,竟指使家奴打伤赌坊管事,最后是相府长史出面,以势压人,将此事强行按下。
某年某月某日,赵衡在“群芳阁”与人争抢花魁,竟指使恶奴将一名同样有意赎买该女子的江南富商之子打成重伤,断其双腿,事后相府以千两白银“补偿”苦主,逼其远走他乡,不得再踏入京城。
某年某月某日,赵衡强占西城一家绸缎庄掌柜的祖宅,用以扩建自家别院,掌柜不从,便被其家奴打得吐血卧床,店铺也被迫关门……
林林总总,竟有七八件之多,时间、地点、人物、后果,甚至部分苦主的画押供词副本(由陆璟的人秘密取得),都附在其后。虽非谋逆大罪,但件件都透着嚣张跋扈、目无法纪,将相府仗势欺人的嘴脸揭露无遗。
“砰——!”
承天帝猛地合上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那声巨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吓得王德全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
“好!好一个相府嫡长子!好一个赵崇禹教出来的好儿子!”承天帝怒极反笑,声音如同结了冰,“朕竟不知,在这天子脚下,还有如此无法无天之事!视朕的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他赵家,是想当这京城的土皇帝吗?!”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王德全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陆璟适时地跪下,语气沉痛:“陛下息怒!臣以为,此风不可长。赵衡之行径,已非寻常纨绔之举,其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若不加严惩,恐寒了天下百姓之心,亦让其他勋贵子弟效仿,败坏朝廷声誉。臣恳请陛下,为维护国法尊严,整肃京畿风气,严惩赵衡,以儆效尤!”
承天帝胸膛起伏,显然怒意未平。他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璟,这个少年,不仅有能力,更有胆识,懂得借力打力,将这把“刀”递到了自己手上。他需要这把刀,来敲打日渐骄横的丞相一党。
“王德全!”皇帝厉声喝道。
“老奴在!”王德全连忙应道。
“传朕口谕!”承天帝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丞相赵崇禹,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致使京畿怨声载道,有负朕望!着即申饬,罚俸一年!其子赵衡,行为不端,屡犯律法,即日起交由京兆尹府严加查办,所有罪行,一应依律处置,不得徇私!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是!老奴遵旨!”王德全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御书房传旨去了。
御书房内,只剩下承天帝和依旧跪着的陆璟。
皇帝看着下方沉稳的少年,怒火稍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他缓缓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深意:“陆爱卿,你今日此举,可是为了永宁侯府那位嫡长女?”
陆璟心头一震,知道皇帝已然洞察了他的私心。他并不否认,坦然叩首:“陛下明察秋毫。臣确与沈小姐相识,知其品性高洁,才华出众,不忍其明珠暗投,所嫁非人。然臣今日所奏,句句属实,绝无半分为私废公之心。赵衡之行径,天怒人怨,于公于私,臣都无法坐视不理。恳请陛下明鉴!”
承天帝凝视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起来吧。你倒是个坦荡的性子。沈家那丫头,皇后前几日召见后,回来也与朕夸赞不已,说是难得一见的伶俐人。你二人,倒也算般配。”
这话语中的意味,已然明显。陆璟心中大喜,再次叩首:“谢陛下!”
“不过,”承天帝话锋一转,“赵崇禹毕竟是朝廷宰相,此事朕虽申饬于他,但也需给他留些颜面。赵衡交由京兆尹查办,已是表明了朕的态度。永宁侯府那边,想必知道该如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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