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见亲人(1/2)
寒意,是率先苏醒的知觉。
并非前世濒死时那浸入骨髓的阴冷,而是一种初春清晨,带着些许潮气的微凉。
沈清弦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中挣扎着浮起,像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耳边不再是赵衡那混杂着酒气的污言秽语与拳风声,而是某种清脆悦耳的鸣叫。
是鸟鸣。
她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茜素红软烟罗的床帐顶,上面用金线精细地绣着缠枝莲纹样,在透过窗棂的熹微晨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冷梅香,那是她闺房中常年用的安神香饼的气味。
不是相府那间充斥着霉味和绝望的破败卧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她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视线扫过房间。
紫檀木雕花梳妆台上,菱花铜镜擦得锃亮,映出窗外一隅湛蓝的天。旁边是她常用的那个嵌螺钿首饰盒,打开着,里面零星放着几件小姑娘家喜欢的珠花。临窗的大书案上,笔墨纸砚整齐陈列,一张未完成的工笔花卉图铺在一旁,旁边还放着几本蓝封皮的《女诫》、《内训》。
这里……是她的闺房。是她未出阁时,在安远侯府的闺房。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晕厥的荒谬感席卷了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赵衡的虐打下,死在那个冰冷彻骨的秋夜?为何会回到这里?
她颤抖着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掌心。这双手,小巧,白皙,指节纤细,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没有常年操持家务的粗糙,更没有死前因为挣扎而折断的指甲和满手的淤青。
这不是二十二岁沈清弦的手。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身上柔软的锦被,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大约十岁左右的年纪,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只是此刻那眸子里盛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深可见骨的沧桑与痛楚。嘴唇是自然的嫣红,鼻梁挺翘,眉眼间已能窥见日后绝色的影子。
这是……十岁的她。
重生?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那些只在志怪传奇中听闻的故事,竟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她死死攥着梳妆台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镜中少女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一种近乎疯狂的确认,最终,沉淀为一种混杂着狂喜、悲伤、怨恨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回到了她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的时候!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见她站在镜前,吓了一跳,随即笑道:“小姐,您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时辰还早呢,不多睡会儿?”
沈清弦循声望去,是春桃。她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大丫鬟,前世跟着她嫁入相府,为了保护她,被赵衡命人活活打死,那时,春桃才刚满十七岁。
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眉眼带笑的春桃,沈清弦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摇了摇头。
春桃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是没睡醒,一边熟练地拧干帕子递过来,一边絮絮叨叨:“小姐快擦把脸,夫人方才遣人来传话,说今儿个要带您和两位小姐一起去给老夫人请安呢,让您收拾利落些。”
母亲……老夫人……
这些熟悉的称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前世,她遵循孝道,对父母之言从无违逆,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如今再见这些至亲之人,她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我知道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那真实的暖意让她更加确信,这不是梦。
半个时辰后,安远侯府,慈晖堂。
沈清弦跟在母亲安远侯夫人柳氏身后,低眉顺眼地走着。她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襦裙,头发梳成双丫髻,戴着同色的珠花,完全是一副符合年龄的乖巧模样。
只是,那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看着廊下挂着的画眉鸟笼,假山旁她儿时最爱攀爬的那株老桂花树……一草一木,都勾起了深埋的记忆。这里是她的家,是她曾经无比眷恋,最终却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慈晖堂内,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果品混合的宁静气息。
安远侯府的老夫人,她的祖母,正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老人家身着赭石色万寿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碧玉抹额,面容慈祥中透着威严。
“给母亲(祖母)请安。”柳氏带着沈清弦及另外两个庶女,沈清婉、沈清柔,齐齐行礼。
“都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老夫人笑着抬手,目光首先落在了沈清弦身上,“弦姐儿今日气色倒好,前几日听说你有些咳嗽,可大好了?”
那温和的、带着关切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沈清弦的心。前世,祖母是真心疼爱她的,在她嫁入相府后,也曾多次派人探望,为她撑腰。只是,那时的她,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总是报喜不报忧,生生断送了自己的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鼻尖的酸意,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再次福了一礼,声音清脆而柔顺:“劳祖母挂心,孙女的病已经全好了。倒是祖母,近日天凉,您要多多保重身子才是。”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礼仪无可挑剔,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沉稳。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满意,点头笑道:“好,好,我们弦姐儿真是越发懂事了。”
柳氏在一旁看着,脸上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嫡长女出色,她这个做母亲的面上有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丫鬟的通报声:“侯爷来了。”
帘栊一掀,一个身着藏蓝色杭绸直裰,面容儒雅,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安远侯沈弘。
“给母亲请安。”沈弘先向老夫人行礼,然后目光扫过妻女。
“父亲。”沈清弦随着妹妹们一同行礼,垂下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父亲……前世,就是他,在她哭着诉说赵衡的暴行时,沉着脸对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凡事要多忍耐,以夫为天。相府门第高贵,你莫要任性,连累了家族声誉。”
那句“以夫为天”,像一把冰冷的枷锁,将她牢牢锁死在那座吃人的宅院里。
此刻,看着父亲尚且年轻、充满书卷气的面容,沈清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她敬他爱他,却也怨他恨他。这种复杂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撕裂。
“都起来吧。”沈弘的声音温和,他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看向沈清弦,“弦儿,听说你前日的琴课,得了苏大家夸赞?”
沈清弦收敛心神,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回父亲的话,是苏师傅谬赞了。女儿只是按师傅教导的练习,还有许多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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