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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十卷噬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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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也奇。裹着小脚的,痛骂别个“不守妇道”;剪了短发的,却擎着剪刀,专剪旁人的辫子。前日纱厂一女工,为争八小时工制被逐,同厂姐妹非但不援手,反斥其“不安分”。后来女工投了黄浦江,报上登了小小一角,说她“精神失常”,旁边却配着那女学生演讲的大幅照片,标题煌煌:“新女性之崛起”。

孩子们的眼睛,最是澄澈,也最易被揉碎。学堂里学“诚实守信”,转头便见先生因“莫须有”被逐;家中教“与人为善”,出门便见老张因“好像是”被抓。那童稚的眸子如镜,将这世道的荒唐照得分明,大人们却斥其“不懂事”,强令他们砸碎这镜子,说“如此方看得真切”。

最狠的,莫过那些“理中客”。圆眼镜,怀表链,说话慢条斯理,如古庙里的泥胎。你说先生冤,他道“苍蝇不叮无缝蛋”;你说老张惨,他言“凡事皆有因果”。他们最擅长的,是将血污说成红墨水,将号哭说成打哈欠,将杀人说成“必要之手术”。曾闻一“理中客”训导学生:“要看本质,勿囿于现象。”而他所谓的“本质”,不过是他腹中那点早已盘算停当的私货,如同算命先生袖筒里那几枚做过手脚的铜钱。

城里的路,越拓越宽,人却走得步步惊心。从前怕强盗,如今怕“正义之士”;从前惧官府,如今惧被人摄了影挂上那无形的墙。人人都学会了低头疾走,见人便堆起笑,活似庙里的泥菩萨,肚里空空如也,面上却要强装慈悲。

一拉黄包车的汉子,说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被无数双眼睛钉住,每只眼里都藏着一个匣子,闪着寒光。他道:“先生,您说这眼睛多毒?看得透衣裳里的肉,肉里的骨头,骨头缝里的腌臜——可他们自家的腌臜,却藏得严严实实!”我未忍告他:人人心中都揣着个匣子,有的专照别人,有的只骗自己。

昨日过学堂,见新贴了标语:“立德树人”。金粉描的字,闪闪发光。墙根底下,却还堆着上次贴“认错书”的残纸,风吹过,哗哗作响,如泣如诉。蓦地想起儿时,村里戏台上演《包公案》,那包拯脸黑如炭,心却亮如明镜;如今戏台拆了,包公换了“舆论”登台,脸是亮堂的,心却黑得透不出一点光。

夜不能寐,窗外野猫嘶鸣,如婴儿夜啼。推窗望去,月光惨白,照着巷口那株老槐,树影在地上扭曲、抓挠,似无数鬼手争抢着什么。我骤然彻悟:这世道,骨子里早已病入膏肓。旧疾唤作“专制”,新症名曰“民主”;旧时药方是“革命”,如今换成了“监督”。可那病灶,何曾根除?——不过是人心深处那点恶:那点假正义之名行不义之实的恶,那点以他人苦痛为戏的恶,那点嗅到血腥便莫名亢奋的恶。

天将破晓,野犬又狂吠起来,比往日更凶。想是又有人要被“净刃”,又有人要被“启蒙”,又有人要被“监督”了。我摸摸胸口,尚存一丝温热,只盼它能熬到下一个天明。可谁说得准?兴许明日一早,便有人指着我鼻尖喝道:“瞧这老东西,眼神不正,心里必有鬼!”彼时,我是该俯首认错,还是该仰天大笑?

巷口的风,呜咽未止,似无数无告的魂灵在低徊。老槐又落下一片枯叶,不偏不倚,盖住地上那滩未曾洗净的暗红印迹,像给这荒唐世道,仓促地贴上了一块遮掩的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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