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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十三章困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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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璋的手指在电报代码本上游移,那电报代码本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神秘的符号。黄铜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墙书柜上,那些烫金封皮的《社会心理学》《催眠术研究》此刻都成了晃动的鬼影,仿佛在无声地蚕食着素秋蜷缩在沙发里的轮廓。

“今日妇女会的人又来电话?”他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铅笔尖在报纸边栏划出锯齿般的痕迹,“李太太那个丈夫在财政局,王女士娘家开着绸缎庄……”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铅芯“啪”地一声折断,在《中央日报》社会版留下一道醒目的墨痕,“你如今同她们厮混,倒学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素秋膝头的《妇孺卫生手册》簌簌作响,那是她一直关注女性健康的见证。上个月同学寄来的聚会请柬还锁在五斗橱最底层,火漆印上女校徽章被蟑螂啃缺了一角,仿佛在诉说着她与过去的联系正逐渐被切断。她想起今晨对镜试穿旧洋装,腰身竟松了两指宽,身体的变化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正在悄然改变。

“下月金陵女大校庆……”话未说完,水晶烟灰缸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明璋的鳄鱼皮拖鞋碾过烟蒂,雪茄余烬在波斯花纹上烫出一个黑洞,那黑洞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吞噬着一切美好的东西。“当年你接生的那个买办姨太太,昨日吞鸦片死了。”他俯身拾起碎玻璃,血珠顺着掌纹滴在素秋裙摆,殷红的血迹在裙摆上晕染开来,“这世道,女人太要强总没好下场。”

壁炉里的火苗突然爆响,火星四溅,仿佛也在为这压抑的氛围而愤怒。素秋腕上的玉镯磕到黄杨木茶几,那并蒂莲纹路里渗着经年的茶垢,像永远洗不净的血丝,见证着她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她望着丈夫掏出手帕包扎伤口,突然想起医学院解剖课上,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子宫标本,冰冷而又无助。

惊蛰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程素秋在假山密道中小心翼翼地前行,雨水顺着她的发丝不断滴落,打湿了她的衣衫。密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她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密道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突然,她发现了沾血的额叶切除器械。德国产的不锈钢镊子泛着冷光,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罪恶。玻璃罐里漂浮的脑组织标本让她想起流产的胎儿,那是她心中永远的痛。鎏金怀表在暗室嘀嗒作响,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乙醚蒸汽从表链的机关中缓缓渗出,渗入她旗袍立领,让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宋明璋举着煤油灯,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缓缓走上石阶:“1912年伦敦有位教授发现,切除前额叶能让烈马温顺。”他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素秋颤抖的脊背,那双手仿佛带着寒意,“你最近总说头疼,该做个手术。”

素秋惊恐地倒退着,慌乱中撞翻了标本架。福尔马林溶液在地面蜿蜒成河,那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空间。浸泡二十年的子宫标本随波漂流,宫颈口的缝线像嘲笑的嘴,无情地嘲笑着她的命运。她的手在慌乱中摸到后腰藏着的手术剪,那是上周为黄猫接生用的,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清明晨,晨光熹微,整个世界仿佛还在沉睡。宋公馆燃起大火,熊熊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程素秋披着染血的医师袍狂奔,她的发丝被狂风吹得肆意飞舞,怀中紧抱焦黑的枫叶标本。火焰在她身后疯狂地跳跃,吞噬着德式洋楼,那曾经象征着富贵与地位的建筑,此刻在火海中渐渐化为灰烬。地下室里的铜质颅骨模型也在火中渐渐熔化,扭曲的形状仿佛是对过去痛苦的告别。鎏金怀表在火中炸裂,释放的乙醚蒸汽将追来的宋明璋永远定格在扭曲的姿势,他的脸上还带着惊恐与不甘。

十年后,鼓楼医院精神科多了位戴银丝眼镜的女教授。她的眼神中透着睿智与坚定,腕间的玉镯用金缮修补,裂痕处嵌着片焦枫叶,那是她曾经经历的见证。课堂上,她举起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前额叶标本,声音沉稳而有力:“真正的牢笼,往往生长在颅骨内侧。”台下的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他们或许无法完全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但程素秋知道,这是她用血泪换来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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