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种子的遗忘基因(2/2)
它加入过其他路过的零星鸟雀队伍,但它们迁徙的路线、节奏、目的地歌谣都与它记忆(残存的记忆)中的不同。它无法完全融入,仿佛一种无形的、源自记忆深处的“不合拍”将它隔绝开来。它成了候鸟中的流浪者,追逐着季节的变化,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条归途。
深秋,它来到一片广阔的、从未到达过的南方湿地。水草丰美,气候温和。疲劳和一种深切的、对“确定坐标”的渴望,让它停了下来。在这里,它又一次发现了那种绯红果实,几乎成片生长。
它站在灌木枝头,看着那诱人的红色。体内对能量的需求在叫嚣,对那股奇异温暖安宁感的渴望在骚动。但同时,一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的恐惧在颤抖——每吃下一颗,它可能就离“自己是谁”、“从何而来”更远一步。
它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疲惫的倒影。喉咙那抹标志性的红色,似乎也因为长久的漂泊和内心的焦虑而黯淡了些。它忽然想起(这个“想起”的过程也异常艰难,像从浑浊的水底打捞碎片)很久以前,母亲似乎说过:有些太美太甜的东西,索取的代价,可能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但它太累了。对温暖、饱足、安宁的渴望,压倒了对虚无缥缈的“记忆”的执着。也许,忘了来路,才能安心留下?也许,这就是它的“新故乡”?
它闭上眼睛,喙如闪电,再次啄向一颗绯红的果实。
甘甜、暖流、安宁……以及,脑海里最后一点关于北方“永不落的夏星”具体在哪个季节、哪个方位出现的记忆,像风中残烛,轻轻晃了一下,熄灭了。
它睁开眼,望向这片陌生的湿地。阳光很好,果实很甜。它感到一种平静的满足。它开始在此筑巢,虽然筑巢的技巧有些生疏,样式也隐约和记忆中的“标准”不太一样,但它并不在意。
春天,它吸引了另一只同样在此停驻、眼神中带着类似迷茫的旅鸟。它们结合,育雏。它教幼鸟觅食,其中最重要的食物,就是那绯红的果实。幼鸟们吃得欢快,它们没有关于遥远北方的记忆需要遗忘,这里就是它们全部的世。
年复一年。红喉雀的族群在这片湿地繁衍。它们健壮,活泼,依赖那绯红的果实度过食物短缺的季节。只是,这个族群的鸟,再也没有尝试过向北迁徙。它们成了“留鸟”,虽然身体里依然流淌着候鸟的血液,唱着古老的、关于远方白崖蓝湖的歌谣,但那歌谣里的地名,对它们而言,已只是无意义的优美音节,再也无法唤起任何关乎方向的悸动。
而那绯红的灌木,岁岁年年,花开花落,果实累累。它的种子被这些遗忘故乡的鸟儿吞食,随着它们的粪便,传播到湿地更远的角落,乃至被带到鸟儿偶尔短距离探索所及的新区域。每一颗被消化后又排出的种子,都携带着让食用者轻微“遗忘特定坐标”的隐性信息,静静埋入土中,等待萌发。
灌木的生存策略成功了。它用甜蜜的果实和温暖的饱足感,赎买了传播种子的羽翼,代价是让携带者,永远“安心”地留在它的果实所能滋养的领地附近,成为它永久的播种者与遗忘者。鸟群失去了回溯的坐标,却获得了眼前的温饱与“安宁”。一种残酷的共生于此达成。
只有最寂静的深夜,当湿地的风带来远方的、属于真正候鸟群模糊的、充满明确方向感的鸣叫时,那只最早的红喉雀(如今已很老了)会从睡梦中惊醒,站在巢边,望着北方漆黑一片的天空,胸中会涌起一阵短暂、剧烈、却找不到缘由、也找不到出口的空洞悸痛与渴望。那感觉如此真实,又如此无处依附,像一道没有疤痕的隐痛。
它晃了晃头,将这不舒服的感觉归咎于夜寒。然后,它习惯性地,啄食了身旁巢边储存的、最后一颗绯红干瘪的果实。熟悉的暖流与安宁袭来,那阵莫名的悸痛,便如同被潮水抚平的沙痕,悄无声息地,再次淡去、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