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小镇的微笑共识(2/2)
他们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其中两人一左一右,礼貌而坚定地架住了因疼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老妇人。另一人则始终保持着微笑,对周围(包括塞缪尔)其他带着标准微笑、对此场景视若无睹、甚至刻意避开目光的居民们高声说道:“这位尊敬的居民需要一点小小的‘情绪调整’!很快她就会带着更完美的笑容回到我们中间!微笑万岁!”
老妇人被迅速而安静地拖上了电车。车门关闭前,塞缪尔惊恐地看到,老妇人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与协调员们脸上那凝固的笑容形成了地狱般的对比。电车再次响起欢快的铃声,迅速驶离了广场。
周围的居民仿佛被按下了播放键,立刻恢复了“正常”的活动,脸上的笑容依旧,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但塞缪尔分明看到,几个离得近的居民,他们标准微笑的嘴角,在电车离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深不见底的恐惧,随即又被空洞取代。
塞缪尔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明白了,这个小镇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监狱,“微笑共识”是囚禁真实情感的铁律。所谓的“情绪矫正”,很可能是一种摧毁人类正常情感反应能力的可怕程序,或许是手术,或许是某种精神控制技术,让被“矫正”过的人再也无法产生负面情绪,只剩下这具行尸走肉般的“微笑”空壳。
他想要立刻逃离,但山雨未停,镇口似乎也有“协调员”在“友好”地巡视。他被迫留在镇上的一家小旅店过夜。
旅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笑容可掬,但塞缪尔注意到,当他转身擦拭杯子时,那笑容会瞬间消失,露出一张疲惫而悲伤的脸,但仅仅一秒,又立刻重新挂上。这种切换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却更显恐怖。
深夜,塞缪尔被隔壁房间传来的一种被极力压抑的、闷闷的啜泣声惊醒。那哭声充满了绝望。但很快,啜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调的、重复的、如同录音播放般的轻笑声。塞缪尔浑身冰凉,他知道,又一个“违规者”被发现了,或者……正在自我“调整”。
第二天一早,雨势稍歇,塞缪尔不顾一切地冲向镇口。他必须保持脸上的“微笑”,肌肉因为强行维持而酸痛不已。在经过镇口时,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协调员,带着那标志性的笑容“友好”地拦住了他:“亲爱的客人,这么早就离开吗?是我们微笑镇哪里让您不满意了吗?”
塞缪尔强迫自己笑得更加“灿烂”,用尽可能轻快的语气说:“不,贵镇非常……美好!只是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必须赶路。你们的微笑……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他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协调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那玻璃珠般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终于,他点了点头,让开了路:“愿微笑永远与您同在。欢迎下次光临。”
塞缪尔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微笑镇。当他回头望去,那座小镇在晨曦中依然显得那么“完美”,那么“温馨”。但他知道,在那片虚假的祥和之下,隐藏着的是被剥夺了真实情感、如同提线木偶般活着的灵魂,以及那辆随时准备带走任何“不和谐音”的、明黄色的地狱班车。
微笑镇 th 是一个以“幸福”为名、行情感阉割之实的恐怖乌托邦。它用绝对的秩序和表面的和谐,换取了个体感受痛苦、愤怒、悲伤的基本人权。这里的“微笑”不是情绪的流露,而是生存的伪装和控制的工具。违反共识者,并非受到肉体惩罚,而是被剥夺了作为完整的人的核心部分——丰富的情感。他们变成了只会微笑的空壳,永恒地困在这座美丽的监狱里。而那“微笑委员会”,则是这座监狱冷酷无情的看守,确保着这种扭曲的“幸福”能够永远持续下去。踏出小镇的塞缪尔,虽然获得了自由,但那段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再也无法直视任何过于完美的笑容,因为在那笑容背后,他仿佛总能看见一辆明黄色的电车,和一双双空洞无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