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兔子洞的增殖岔路（2/2）

托比最终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普通的、方形的洞口。里面传来的声音像是集市的热闹，有叫卖声，有孩童的嬉闹，显得平凡而真实。他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就在他脚步落定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如同湿泥封堵门户的“噗嗤”声。他猛地回头，看见洞口被一种迅速增生的、像黑色肉膜一样的东西彻底封死了。回头路，在他做出选择的刹那，便塌陷封闭了。

通道开始变化。两侧的墙壁不再是泥土，而是逐渐变成了粗糙的砖墙，头顶出现了昏暗的天空（或许是假的），脚下的路变成了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他仿佛瞬间穿越到了一个小镇的集市上。周围的人穿着古怪，对他视而不见。他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起初，托比还带着一丝好奇。他闻着食物的香味，看着杂耍艺人表演。但很快，糟糕的“命运”开始显现。他发现自已身无分文，饥饿感灼烧着他的胃。他试图帮忙搬货换取食物，却被粗暴地推开。天空下起冷雨，他没有地方避雨，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这个世界对他充满敌意，他体验到的不是集市的繁华，而是其中最底层的贫穷、冷漠和无处容身的绝望。他想喊，却发现自已发不出声音；他想逃，却只能在固定的几条街道上打转，如同困在笼子里。

不知煎熬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冻僵饿晕的时候，前方的街道尽头，突然又出现了新的岔路。这次是两条：一条通往一个灯火通明的、看起来温暖无比的酒馆，但里面传出醉汉的咆哮和摔杯子的声音；另一条通向一座漆黑寂静的、像是废弃仓库的建筑。

他没有选择。身后的路早已封死，停留在此地只有冻饿而死的下场。他必须继续“前进”，被迫接受下一个“可能的人生”。他冲向那座废弃仓库，希望能找到避寒的角落。

同样，在他踏入仓库阴影的瞬间，身后的集市景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仓库内部发霉的木板墙和浓重的灰尘味。这一次，他体验到的可能是被追捕的恐惧，或是被困在黑暗中的幽闭绝望……

托比就这样在这个无限分岔的迷宫中被迫流浪。每一条岔路都代表一种“可能的人生”，但每一种人生，似乎都只向他展露其最糟糕的一面：选择了充满知识的道路，体验到的可能是沦为书蠹、与社会脱节的孤寂；选择了充满冒险的道路，遭遇的可能是九死一生、同伴背叛的残酷；选择了宁静田园的道路，感受的可能是贫瘠困苦、希望湮灭的麻木。

他不再是探险者托比，他成了一个个“可能之我”的承受者。他的衣服在不断变换，时而华丽却褴褛，时而朴素却肮脏。他的身体感受也在变化，时而饱受饥寒，时而承受伤痛，时而疲惫不堪。唯一不变的，是那种无法回头、无法停止、只能被迫体验糟糕命运的深刻绝望。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在他身后无声地塌陷、封闭，如同被吞噬的时间，永不重现。

在这个诡异的洞穴里，“选择”不是通往希望，而是通往一个又一个精心包装的绝望牢笼。兔子洞的恶意，不在于即刻的死亡，而在于这无限增殖的岔路所带来的、永无止境的、对糟糕命运的亲身体验。它是一个以“可能性”为诱饵，专门吞噬选择者希望与未来的、温柔而残酷的陷阱。托比还能经历多少种糟糕的人生？没有人知道。也许，直到他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消耗殆尽，或者，直到他本身也化为这无限迷宫的一部分，成为一个警示后来者的、无声的符号。而洞口外，那灰白色的土地依旧，等待着下一个被“可能性”诱惑的迷失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