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纸船渡口的墨水漩涡(2/2)
当纸船挣扎着行至河流最湍急的中心区域时,真正的危机爆发了。河底仿佛出现了巨大的漩涡,水流变得狂暴无比,墨黑色的浪头翻涌而起,竟掀起一人多高的巨浪,裹挟着毁灭的气息,劈头盖脸地砸向这叶孤舟!纸船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被猛地抛向空中,又狠狠地掼向下方的墨浪。阿莱眼前一黑,腥涩冰冷的墨汁趁机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五脏六腑都剧烈地绞痛起来,几乎窒息。他凭借本能,双手死死扒住湿滑欲碎的船舷,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抠进了浸透河水的纸皮里。与此同时,船底传来了清晰的、令人绝望的“滋啦”撕裂声——墨汁正以更快的速度渗入纸张的纤维,船体肉眼可见地变得软烂、颜色漆黑,正在不可逆转地下沉……
不能沉!绝对不能!妹妹小芽那双充满依赖和期盼的、清澈却无声的眼睛,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从阿莱心底涌起。他猛地抽出别在腰间的、原本用来割取芦苇的小刀,刀刃闪着寒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那只依旧死死扒着船尾的苍白骨手!刀锋没入墨黑粘稠的骨节,发出一声闷响,一股浓稠如败血、散发着腐臭的黑红色浆液喷溅出来。那骨手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终于松开了船尾,迅速缩回了深不见底的墨河之中。趁此间隙,阿莱用刀尖在船头奋力一划!纸船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缕生机,借着一股莫名的力道猛地向前一蹿,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吞噬一切的漩涡边缘,跌跌撞撞地冲入了相对平缓的下游水域。
对岸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灰塔矗立在眼前,塔身斑驳,爬满了墨渍般的深色苔痕,散发着古老而压抑的气息。阿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了岸,冰冷的碎石硌得他生疼。他瘫倒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火辣辣地痛。然而,劫后余生的庆幸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彻底冻结。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目光凝固了——手背上那个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墨点,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蔓延开来,像一条活着的、蜿蜒爬行的黑色蜈蚣,从他的手腕一路延伸到了小臂!他惊恐地撩起裤腿,脚踝处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几块铜钱大小的墨斑,边缘模糊,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的皮肤晕染。他发疯似的冲到水边,用手掬起河水拼命搓洗,但那墨色仿佛是从皮肉深处生长出来的,河水冲刷过后,皮肤不仅没有变干净,反而因为水的浸润,那墨迹显得更加油亮、清晰,如同烙印。
阿莱带着这一身洗不掉、擦不净的诡异墨渍,怀着一丝残存的希望,找到了那座灰塔。塔内空旷、阴暗、冰冷,没有传说中的银铃铛,只有一个蜷缩在角落、眼窝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的瞎眼老守塔人。老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干瘪得如同枯萎树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沙哑得如同风吹过空洞的声音:“墨水河的烙印……这就是渡河的代价。它不直接取人性命,却会一点点啃噬你的运道,像无形的蛀虫,直到……唉……”
起初,阿莱并不完全相信这老人口中的玄乎其玄的话。他带着深深的失望离开了灰塔,虽然身上的墨斑不痛不痒,只是看着碍眼,但他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许能找到别的办法救治妹妹。然而,怪事开始如影随形,接踵而至。他好不容易用身上最后几个铜钱为妹妹买来的药包,系绳在回家途中毫无征兆地断裂,珍贵的药粉尽数撒入路边的泥水沟,瞬间被污浊吞没。他四处寻找零工,试图赚取生计,可每当雇主瞥见他袖口或颈侧不经意间露出的诡异墨痕时,无不脸色微变,随即摇头拒绝,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忌讳与恐惧。甚至连镇上的野狗,见到他都远远地夹起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绕道而行,仿佛他周身散发着令它们不安的、不祥的气息。
最让阿莱心痛欲裂的,是妹妹小芽的变化。随着时间推移,他身上那股源自墨渍的、难以形容的气味越来越浓,像是陈年朽烂的纸张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腐败的甜腻。小芽虽然不能言语,但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感,她一靠近阿莱,就会不受控制地轻轻咳嗽,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里,也渐渐蒙上了一层不安与疏离的阴影。那是一个深夜,阿莱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替熟睡的小芽掖好被角。就在他的指尖无意间掠过妹妹苍白脸颊的瞬间,一滴冰凉的、漆黑的墨汁,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指尖渗出,“啪嗒”一声,滴落在小芽柔嫩的脸颊上。睡梦中的小芽猛地一颤,仿佛被噩梦扼住了喉咙,张开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尖叫,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破碎的“嗬……嗬……”声,小脸瞬间憋得通红。阿莱惊慌失措地用袖子拼命去擦,但那墨迹如同拥有生命,竟迅速渗入了小芽的皮肤,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却再也无法抹去的灰色印记,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阿莱彻底慌了神,他一把抱起呼吸急促、浑身滚烫的小芽,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屋外冰冷的夜雨之中。他想去找大夫,祈求最后一线生机。然而,冰冷的雨水冲刷在他身上,那些墨痕仿佛被激活了一般,丝丝缕缕的黑气竟从他皮肤表面蒸腾而起,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触手,缠绕在他周身,使他看起来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路上的行人见到他,无不惊恐万状,纷纷尖叫着避让,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与恐惧。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镇上唯一的医馆门前,用力拍打着紧闭的大门,嘶哑地呼救。但回应他的,只有门内传来的一声充满厌恶与恐惧的厉喝:“滚开!带着你的晦气滚远点!瘟神!”
最终,阿莱只能抱着意识模糊、脸颊印着灰痕的小芽,瑟缩在一座破败荒废的庙宇角落。外面风雨如晦,庙内蛛网密布,残破的神像在闪电划过时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他看着怀里被高热折磨得不断抽搐的妹妹,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仿佛在黑暗中自行流动、扩散的墨斑,一股彻骨的绝望,像脚下那条墨河冰冷漆黑的河水,无声无息地漫涌上来,淹没了最后一丝光亮。这用希望换来的、洗不掉的“墨迹厄运”,正以一种残酷而缓慢的方式,不仅吞噬着他自己,更将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至亲,也一同拖向无底的深渊。他抬起头,望向庙门外那片被雨水和黑暗笼罩的、沉沉的夜色,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条无声流淌的、浓稠得化不开的、如同命运本身一般漆黑而令人窒息的墨水河,正在不远处,冷漠地等待着下一个怀揣希望而来的渡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