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遗忘者图书馆（2/2）

借阅的过程，如同一种冰冷的神圣仪式。访客需要首先在意识中“呼唤”他们想要的书名，或者描述他们寻求答案的问题。随后，图书馆深处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一本相应的书籍会无声地滑行而至，悬浮在访客面前的空中。

接着，访客需要集中精神，从自己的记忆宫殿中，挑选出一段用以“支付”的记忆。规则强调必须是“不重要”的记忆——或许是你第一只宠物的名字，是某次无关痛痒的雨天散步，是童年某个早已被遗忘的玩伴的脸庞，是一首只记得零星旋律的摇篮曲……这些记忆如同灵魂殿堂角落里蒙尘的装饰品，看似舍弃了也无伤大雅。

选定之后，访客会感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冰针探入太阳穴的刺痛感与抽离感。那段被选定的记忆，会如同被实体化一般，从他们的脑海中剥离，凝聚成一颗微小的、闪烁着珍珠光泽的光球，缓缓飞向那本悬浮的书籍，融入书脊或封面之中，成为其装饰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书籍的“锁”仿佛被打开，书页可以随意翻阅了。

借阅期限并非以日或月计算，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概念——或许是以访客理解书中内容所需的精神耗时为尺度。一种模糊的预感会提醒他们归还的时限。

恶意，在两种情况下悄然绽放。

最常见的是逾期。访客往往沉醉于获取的禁忌知识或珍贵答案，流连忘返，或者那知识的重量远超预期，消化理解的时间超出了无形时限。当期限一过，变化是瞬间且不可逆的。访客会明确地“知道”自己失去了某段记忆，但无论如何努力回想，那段记忆都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大脑中只留下一个绝对空白、无法填补的缺口。那本借阅的书籍会无声闭合，滑回无尽的架廊深处，而抵押的记忆，则永远成为了图书馆的一部分，或许未来会以某种形式，成为另一本更宏大书籍的一个注脚。

更可怕的是，随着借阅次数增多，访客会逐渐习惯这种“小额支付”。他们不断抵押那些自认为“不重要”的记忆，换取一个又一个答案，解决一个又一个眼前的困境。他们并未立刻察觉，这些看似零散的、无关紧要的记忆，正是构成他们之所以为“我”的无数细微砖石。失去了童年宠物名字的记忆，或许也模糊了第一次感受到失去与悲伤的瞬间；失去了某次雨天散步的记忆，或许也连带失去了雨中同行之人的笑容；失去了零星旋律，或许也失去了哼唱那旋律所带来的全部安全感与温暖……

一点一滴，如同温水煮蛙。当他们终于惊觉时，可能已失去了大量构成其人格底色、情感联系与过往经历的珍贵碎片。他们或许变得知识渊博，通晓古今，却感觉自我正在变得空洞、陌生、冰冷。他们赢得了答案，却失去了提出这些问题的那个“自己”。

极少数情况下，会有访客在抵押记忆后，因恐惧或后悔而试图强行带走书籍或拒绝支付。图书馆的回应是直接而残酷的。那些漂浮的智慧光点会瞬间变得黯淡锐利，如同冰冷的尘埃风暴席卷而来。访客会感到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剧烈痛苦，仿佛整个意识结构都在被强行撕裂。更常见的是，他们会瞬间被剥夺远比抵押物多得多的记忆——可能是整个童年，可能是所有关于至爱之人的回忆，甚至可能是对自己名字的认知——变成一具知识渊博却毫无过往的空壳，茫然地游荡在书架之间，最终成为图书馆寂静的一部分。

遗忘者图书馆，就这样永恒地运作着。它不夺人性命，只收取灵魂的碎片。它用无尽的知识作为诱饵，让贪婪或绝望的求知者，心甘情愿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鲜活而独特的记忆，交换成冰冷而同质化的信息，最终将自己也变成一座行走的、充满答案却失去了所有问题的——遗忘之馆。而那绝对的寂静，正是无数被遗忘的过去，所共同奏响的、无声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