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尼尔斯的鹅诅咒(2/2)
但变化,一旦开始,便如附骨之疽。
几天后,当他们飞越一片巨大的、如同破碎镜面般的冰湖时,尼尔斯发现自己的脚趾在厚重的毛皮靴里……有些不适。不是冻伤,而是一种奇怪的僵硬感,仿佛脚趾关节变得不那么灵活了。他脱下靴子查看,借着冰湖反射的刺眼阳光,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双脚的脚趾甲,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厚实、粗糙,颜色也从健康的粉红变成了暗淡的、带着灰绿斑点的深褐色!边缘还微微卷曲、增厚,如同……老树的硬皮!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双手!还好,手指甲还算正常。但他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麻痒感,正从脚趾甲根部悄然滋生。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想,只是发疯似的催促白鹅:“快走!再飞远点!离开这里!”
白鹅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狭长眼眸中的疲惫和无奈似乎又深了一层。它振翅飞得更快,更远。
极夜降临。太阳仿佛彻底抛弃了这片冰封的大地,天空永远是沉郁的深蓝或墨黑,只有星光和偶尔爆发的、诡异扭动的极光提供着惨淡的光源。寒冷无孔不入,白鹅的体温似乎也抵抗不了这永恒的酷寒。尼尔斯缩在它厚实的羽毛里,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更可怕的变化在他身上发生。
他感到自己的皮肤变得异常干燥、紧绷,像一层紧绷的劣质皮革。脸颊、手背等裸露在外的部位,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鱼鳞般的皲裂,裂口微微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却感觉不到太多疼痛。
一天清晨(如果这永恒的黑暗还能称之为清晨的话),尼尔斯在一条冰封的溪流边取水。他俯下身,水面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自己脸颊上那鱼鳞般的纹路似乎更深了,颜色也变成了更深的青灰色。而且……他的鼻子!鼻翼似乎……变宽了?鼻孔也似乎比记忆中的要大一些,形状变得……不那么规则?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触感……有些僵硬?皮肤下的软骨似乎……变硬了?
就在这时,水面倒影中,他发现自己耳朵的形状也有些不对劲!耳廓边缘似乎变得有些……尖?而且微微向上……翘起?
“不——!”尼尔斯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一拳砸碎了冰面上的倒影!碎冰飞溅,刺骨的冰水浸透了他的衣袖,他却感觉不到寒冷,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他猛地转过身,扑向正在梳理羽毛的白鹅,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疯狂:“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在变?!我们飞得还不够远吗?!离开这片冰原!去南方!去有太阳的地方!快带我走啊!”
白鹅停下了梳理的动作。它缓缓地转过头,狭长的眼眸凝视着尼尔斯那张已经开始异化的脸。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怜悯,而是带着一种洞穿宿命的沉重悲哀。
它张开喙,发出的却不是鸣叫,而是一种低沉、缓慢、如同古老岩石摩擦般的奇异声音。这声音直接回响在尼尔斯的脑海:
“地精的印记……是土地本身……的烙印……逃不掉的……诅咒……”
“飞行……只是延缓……你靠近大地……灵魂……就向泥土滑落……”
“南方……阳光……无法驱散……扎根在你血脉里的……北境寒土……”
白鹅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仿佛背负着无法言说的重担。
“我能做的……只有……带你……不停地飞……用距离……用寒风……延缓……那泥土……将你……彻底……塑形……”
尼尔斯如遭雷击,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他终于明白了。
白鹅不是救星。它只是一个延缓剂。一个带着他不停奔跑、试图甩开身后影子的载体。但那个影子,不是追兵,而是他自己!是根植在他血脉和灵魂深处的、来自故土寒地的诅咒!每一次飞行,每一次远离,都是在透支时间,延缓那无可避免的、向泥土滑落的宿命!他旅行的意义,不是寻找自由,而是……逃避那最终将自己变成怪物的倒计时!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厚实如爪的脚,看着自己皮肤上日益加深的青灰色鱼鳞纹路,感受着鼻翼和耳廓那诡异的僵硬和变形。一股冰冷彻骨的绝望,比极夜的寒风更甚,瞬间冻结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白鹅。月光(不知何时,一轮惨白的月亮撕开了云层)洒在它巨大而疲惫的身影上。在那一瞬间,尼尔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月光清晰的照耀下,在白鹅那原本光滑如缎的月白色羽毛根部,靠近翅根和背脊的隐秘位置……尼尔斯分明看到,那里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微的、呈现出暗沉青灰色的……如同苔藓或细小鳞片般的……纹路!
那纹路如此眼熟!和他自己皮肤上正在蔓延的青灰色鱼鳞纹……如出一辙!
白鹅……它自己……也在被这诅咒……侵蚀?
“你……”尼尔斯的喉咙像是被冻硬的雪块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惊恐到极致的眼神死死盯着白鹅羽毛下那隐藏的青灰色纹路。
白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它没有躲闪,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再次低下了它那修长优雅的脖颈。它狭长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属于鸟类的光辉彻底黯淡,只剩下如同深潭古井般的、承受了万载孤寂的疲惫。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耗尽所有气力的嘶鸣:
“回家……吧……尼尔斯……”
“至少……在那里……变成……泥土……的样子……不会……吓到……陌生人……”
家?
尼尔斯茫然地望向南方,那是斯堪尼亚的方向。风雪弥漫,视野尽头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家。那个有谷仓,有地精怪物,有父亲怒吼和母亲哭泣的……家。
回去?回到那个起点?然后,在熟悉而厌恶的目光注视下,一点一点,不可逆转地,变成泥土里刨石头的、浑身散发着淤泥恶臭的……地精?
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尼尔斯布满青灰色纹路的脸颊,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白鹅巨大的翅膀再次展开,卷起冰冷的雪尘。它不再向北,而是调转方向,承载着背上那个身体和灵魂都在滑向泥土深渊的男孩,朝着南方,朝着那片注定无法逃离的诅咒之地,朝着那最终也无法逃脱的、属于泥土的归宿,沉默地……飞去。
风雪更大了,模糊了天地的界限,也模糊了鹅背上那个正在悄然褪去人形、拥抱泥土诅咒的身影。只有那沉重的振翅声,在永恒的极夜风雪中,敲打着绝望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