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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莲池的倒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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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绳……”沈砚之解下自己的红绳,指尖捏着绳头,慢慢凑到灯芯的红绳旁。两根绳刚碰到一起,竟像是有吸力似的,自动接在了一起,长度正好够绕桥栏三圈,不多不少。他忽然想起日记里夹着的那张纸条,是用铅笔写的:“三圈为约,绕栏为记,见绳如见人,见灯如见我。”

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池面上,溅起更高的水花。池面的墨点又聚了起来,重新凝成影子,这次多了个穿月白学生装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油纸是浅褐色的,上面印着“福兴斋”的字样,她站在桥那头,望着穿长衫的男人,眼里像是含着泪。

沈砚之认出那是祖母年轻时的样子——旧相册里有张她穿学生装的照片,也是这样的月白,袖口绣着小小的莲,笑得很腼腆。当时他问祖母,为什么穿学生装,祖母说“那年想跟你爷爷去泉亭,特意做了这身新衣裳,想让他看见我最好的样子”。

穿长衫的男人转身时,风灯的光晃了一下,正好照亮姑娘手里的油纸包——油纸包的角开了,露出半块梅花糕,糕上的梅花印还清晰,是钱塘老字号“福兴斋”的招牌样式。祖父日记里写过:“阿鸾最爱这家的梅花糕,说甜里带点酸,像过日子,有甜有苦,才叫滋味。”

“她来了!”少年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墨汁沾了泥,却顾不上捡。画中的姑娘一步步走上桥,脚步很慢,像是怕摔,又像是怕这是梦,走快了就醒了。油纸包递出去的瞬间,风灯忽然“噗”地灭了,灯芯的红绳垂了下来,搭在桥栏上,像条睡着了的红蛇。池面的影子在那一刻定住,像被冻住的墨画,连雨点落在他们身上,都没溅起一点水花。

沈砚之翻开日记最后一页,纸页是干的,像是从来没被水浸过。上面画着朵九瓣莲,花瓣层层叠叠,最后一瓣用红笔补了个小小的缺口,颜色鲜红,像是刚画的。旁边写着:“民国十年,雨。阿鸾的帕子找到了,在泉亭驿的石碑下,被泥埋了两年。缺的那瓣荷,原来她没绣在帕上,竟把它刻在了我送她的钢笔上,说这样,走到哪都带着我的念想。”

苏晚忽然从怀里摸出祖母留的钢笔,笔帽上果然刻着半朵荷,瓣尖的缺口与自己帕子上的缺口正好合上,连刻痕的深浅都一样。她想起祖母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说的话:“那年我揣着帕子去泉亭,路上被雨淋湿,帕角的荷瓣磨掉了,怕他失望,就偷偷用小刀把那瓣荷刻在了他送我的钢笔上,想着等见面了再告诉他,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年。”

池面的影子忽然开始移动,像是被解了冻。穿学生装的姑娘和穿长衫的男人并肩往回走,风灯重新亮了起来,红绳在两人中间搭成个小小的双环扣,是石匠祖父最爱的结,说“双环扣,扣住两个人,拆不开”。沈砚之三人跟着影子回到最初的青石板旁,停下脚步时,看见水面映出完整的《归巢图》——画中六个人站在池边,沈砚之手里拿着拼好的石片,苏晚握着刻着荷瓣的钢笔,少年举着画满影子的画板,而祖辈的影子站在他们身后,沈先生举着风灯,苏奶奶捏着荷帕,石匠祖父手里拿着凿子,闻家姑娘捧着药碗,风灯的光把六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浸在墨里的全家福,暖得人心尖发颤。

雨停了,夕阳从云里钻了出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池面上,把水面染成了暖黄色。沈砚之把两块拼好的石片轻轻放进池里,石片沉入水底的瞬间,池底忽然泛起点点金光,像撒了把碎金。金光散去后,竟浮出块完整的石碑,石碑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几行字:“沈苏二姓,荷池为证,一别数年,终得同影,墨痕不散,念想永存。” 落款日期是民国十二年,正是祖父祖母重逢那年,字迹是两人的合签,“沈”字苍劲,“苏”字娟秀,凑在一起,正好是朵小小的莲。

少年把画好的《归巢图》铺在池边的青石板上,画中的影子与池面的倒影渐渐重合,墨迹顺着水纹晕开,在石板上长成朵九瓣莲,花瓣上的纹路,与石片、钢笔、帕子上的荷纹都一模一样。苏晚把钢笔放在莲心的位置,钢笔刚碰到石板,刻着的荷瓣就亮起了微光;沈砚之解下腰间的红绳,绕着莲形石片和钢笔缠了三圈,按祖父说的“三圈为约,永不分离”;少年则把从日记里找到的油纸包铺在旁边——油纸早已脆化,一碰就掉渣,却还能闻到淡淡的甜香,是梅花糕的味道,甜里带点酸,像祖母说的日子。

“奶奶说,”苏晚忽然笑了,眼角有泪,却笑得很亮,“真正的归巢,不是回到过去,不是让他们重新活一遍,是让过去的念想,在现在扎根,让我们带着他们的约定,好好过日子,让他们的墨痕,永远留在我们心里。”

沈砚之望着池面六个人的倒影,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祖辈。他忽然明白祖父为何总来这池边——不是执念,不是放不下等待,是在等一个能把碎片拼起来的人,等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等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约定,没有被岁月吹散,他们的念想,有人替他们续上了。他弯腰从池里掬起一捧水,水里面映着自己的脸,旁边是苏晚笑弯的眼睛,还有少年举着画板的模样,背后是祖辈温和的影子,像场永远不会散的宴席,永远有人等,永远有人在。

青石板上的九瓣莲忽然渗出墨香,淡而清,与池边刚冒芽的荷叶香混在一起,飘得很远。沈砚之想起药柜暗格里的药方续页,上面写着“三世轮回,终得圆满”,原来不是指三辈子的等待,是指沈、苏、石、闻四代人的念想,是指他、苏晚、少年三代人的坚持,终于在这一刻,凝成了同一片墨痕,拼成了完整的九瓣莲。

少年把画稿收起来时,发现背面多了行字,墨色新鲜,像是从池水里渗上去的:“墨痕入水,影落成诗,归巢之时,花叶同枝。” 字迹很特别,一半是祖父苍劲的笔锋,一半是沈砚之的字迹,凑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一句,像两个人隔着岁月,一起写的诗。

远处的钱塘潮声传来,“轰隆轰隆”,混着池里刚响起的蛙鸣,“呱呱”地叫着,像祖辈在耳边说:“你们看,我们一直都在啊,在荷池的倒影里,在墨香里,在你们的念想里,从来没走。”

沈砚之把日记和石片收进帆布包,苏晚攥着钢笔和荷帕,少年抱着画板,三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池里的影子、柳树上的影子,都融在了一起。风很柔,带着墨香和荷香,像是祖辈的手,轻轻拍着他们的肩,陪着他们,走向带着墨痕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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