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砚台底的刻字(2/2)
苏晚的脸忽然红了,像池边刚开的荷花,她慌忙别过脸去看池里的荷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奶奶的梳妆盒里,有块莲形玉佩,绿莹莹的,是老坑翡翠。玉佩的形状……正好能嵌进这砚台的莲纹凹槽里。”她说着,从领口掏出根红绳,绳上系着块玉佩,果然是半朵莲的形状,被体温焐得温热,触手生暖。
玉佩刚放进砚台的莲纹凹槽,池里的荷花忽然齐齐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滚落,滴进水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响,像一串清脆的喝彩,又像谁在低声应和。沈砚之用刻刀轻轻挑了挑砚台里残留的墨渍,刀尖忽然勾到根细长发丝——黑亮黑亮的,发梢还缠着点红绳碎屑,和苏晚发间系着的红绳一模一样,显然是刚才擦砚台时,不小心落在里面的。
“日记里还说,那客人后来没再来取砚台。”闻墨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纸页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他凑得极近,轻声念着,“三个月后,钱塘渡口涨大水,冲毁了半个木工作坊。太爷爷在清理淤泥时,从作坊的梁柱下把这方砚台挖了出来。当时砚台里盛着半池雨水,水里漂着张纸条,纸条都泡烂了,上面只看清了几句话:‘沈郎亲刻,苏女当惜,若遇同名,便是缘分;若见莲佩,便是归期’。”
“沈郎……苏女……”沈砚之反复念着这两个词,指尖抚过砚台里的玉佩,忽然明白祖父为什么总说“砚台认主”。他将砚台举到阳光下,阳光透过玉佩,在砚池的莲纹上流转,绿的光、黑的石、白的水,交织在一起,像活了似的。莲心的位置,果然有个极小的空洞,正好能塞进玉佩的挂钩,连尺寸都像是量身定做的。
苏晚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把挂钩塞进空洞:“等雨停了再说,等太阳把砚台晒暖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却又藏着期待,“我奶奶说,当年她就是在钱塘渡口的老槐树下,捡到这块玉佩的。那天也下着雨,和今天一样,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人忽然把玉佩塞给她,只说了句‘拿着,有人在等你’,转身就消失在雨里。我奶奶拿着玉佩,在槐树下站了一下午,雨停了,人也没等到。”
沈砚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池里的荷花,映着头顶的阳光,还映着个小小的他,清晰得像砚台里的影子。他忽然懂了,砚台里的影子不是照见了前世,是照见了此刻——那些刻在石头里的字,留在木头上的痕,缠在红绳上的牵挂,从来都不是过去的旧事,是在时光里醒着的等待,等着在某一天,被两个带着相同印记的人,重新唤醒。
闻墨拿起刻刀,在砚台边缘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刻下新的日期——“民国三十八年,荷花池畔”,动作笨拙,手都有些抖,却格外认真。“太爷爷没等到取砚台的客人,我奶奶没找到送玉佩的人,但咱们找到了,咱们把他们没做完的事,做完了。”刻完,他把刻刀递还给沈砚之,顺手将木柄上的红绳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这样红绳就不会掉了,字也不会被磨掉了。”
池边的老槐树忽然落下片叶子,正好飘进砚台里,沾在水面上。沈砚之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叶子,就发现叶子背面写着行字,是用指甲刻的,痕迹浅浅的:“民国元年,雨,遇苏女于渡口,赠莲佩,约砚成之日归,定不负。”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却又怕被岁月磨平,连刻字时的犹豫都留在了叶面上。
苏晚看着那行字,忽然伸手抱住了沈砚之的胳膊,脸贴在他的袖子上,声音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你看,他说会回来的,他没骗我奶奶。”
沈砚之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墨渍蹭到了她的指尖,两人的手都黑了,却握得很紧。砚台在他们中间,盛着清水,盛着阳光,盛着半池的荷花香,还有那枚终于归位的莲佩。他忽然想起祖父诗稿的最后一页,有一句墨迹很淡的话,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被墨点涂过好几次,却依旧能看清:“砚底刻名,不是为了记住过去,不是为了怀念谁,是为了让未来的人,敢对着这方石,对着这池荷,说一句——”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苏晚泛红的眼眶,把那句话轻轻说完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刻在石上的字,落在了心上:“——我们见过,我们等着,我们终于等到了。”
风又起了,池里的荷花晃得更厉害了,砚台里的水漾出涟漪,将两人的影子叠得更紧。沈砚之低头看着砚台底的刻字,看着边缘新添的日期,忽然觉得,这方砚台从来都不是冷的石头,是热的心跳,是醒着的等待,是两个名字跨越岁月的相拥——沈与苏,砚之与鸾娘,从来都没分开过,就像这池里的荷,年年开花,岁岁留香,把未完的故事,续成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