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摆渡忘川（2/2）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青竹篙。竹篙光滑冰凉，触手有一种奇异的亲和感。他低头看向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不再是那个衣衫褴褛、满面风尘的少年林晚。

倒影中，他身着一袭玄色（黑中扬赤）的官服，式样古朴威严，袖口与衣摆处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象征着阴阳秩序与渡魂职责的符文。官服合身挺括，将他衬托得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度。

他的面容，依稀还是林晚的轮廓，却褪去了所有的稚嫩与惶惑，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寥。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圈柔和却坚定的、如同月华般清冷的光晕，将这孤舟笼罩其中，将那翻涌的河水与挣扎的亡魂，隔绝在数尺之外。

他，就是这忘川河上，摆渡亡魂，维系阴阳秩序之一的——渡魂人。

无需记忆，无需告知，这个身份，这份职责，如同本能般烙印在他的灵魂核心。

他握着青竹篙，无师自通地将其探入那浑浊的忘川水中。竹篙触水，并未激起太大的浪花，反而荡开一圈圈清澈的、蕴含着奇异力量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那些试图攀附舟身、或是被河水卷到近前的痛苦亡魂，仿佛被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推开，只能在光圈之外徒劳地挣扎、哀嚎，却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一艘孤零零的小船，没有任何人划船，但它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沿着主人的想法，在这条广阔无垠且弥漫着死亡和苦难气息的忘川河中，慢慢地、稳稳当当地向着前方行进。

他静静地站立在船头，身上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在微弱的黄色光线映照下，散发出一种暗淡幽深的光芒，宛如这个沉寂无声世界中唯一一个能够移动的标志点。他的眼神从容不迫地掠过眼前那无穷无尽的浑浊水流以及上下漂浮不定的鬼魂们，耳边回荡起那首从远古时代就开始传唱的悲歌，然而此刻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泛起一丝几近麻木的宁静之感。

难道说，这便是他前生所经历过的平凡日子么？一天接着一天，一年连着一年，独自一人在这里穿梭于生死之间的边缘地带，引领着——亦或是看管着那些永远也无法踏入轮回之道的灵魂？

那股寒冷刺骨的幽香味......好像变得愈发浓烈起来，仿佛近在咫尺，就在这片忘川河流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他去探寻。

他手握船桨笔直地矗立在那里，犹如一座默默无言的雕塑，完美地融合进了这幅宏伟壮观、凄婉悲凉同时又庄严肃穆的巨型画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