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夜半私语（1/2）

深夜。

时间在这黄泉古镇仿佛失去了刻度，但当窗外那永恒昏黄的天光也彻底黯淡、沉沦下去后，一种更为本质的、近乎绝对的黑暗便笼罩了一切。那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更像是一片粘稠的、无声的墨海，将整个古镇连同这间“往生客栈”彻底吞没。远处，只有零星几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摇曳的灯笼，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固执地亮着，它们提供的并非安慰，而是某种诡谲的、如同引诱飞蛾般的不祥光源，反而将黑暗衬托得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

万籁俱寂。但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喧嚣。它压迫着耳膜，挤压着胸腔，让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沉重和清晰。

林晚躺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身下是触感柔软、却由内而外渗透着挥之不去阴寒之气的锦缎被褥。他毫无睡意，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徒劳地睁得很大，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微弱的光线或轮廓。全身的感官，在这极致的寂静与黑暗中被提升到了最敏锐、甚至有些过敏的状态。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往生客栈”的隔音效果，或者说，在这片阴阳交界、法则混乱扭曲之地，声音（以及承载声音的某种介质）的传递方式，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那些寻常的木质墙壁与门板，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无法完全阻隔某些无形的存在与它们所带来的、不属于阳世的声响。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密集的声响。如同有无数人踮着脚尖，在铺满了干燥沙粒的地面上快速而诡异地行走。那“沙沙……沙沙……”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性，从走廊的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仿佛一支无形的队伍正在逼近；随即，又由近及远，缓缓退去，像是在进行某种永无止境的、机械的巡视。这声音反复徘徊，周而复始，中间偶尔夹杂着极其短暂的停顿，仿佛那些“行走”的东西在某个门前驻足，用不存在的方式“倾听”或“嗅探”着什么。

然后，更清晰、也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出现了。

一些压抑的、模糊的，仿佛来自水底或极远之地的议论声，开始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地传入他紧绷的耳中。那声音的来源无法定位，有时仿佛来自客栈之外那无尽的黑暗街道，穿透了厚厚的墙壁；有时又清晰得令人胆寒，仿佛就在他的门外，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不堪一击的木板。他甚至能凭借一种超越听觉的直觉，“感受”到那声音里蕴含的某种冰冷的、非人的“气息”或“意念”。

一个苍老、干涩，如同千年枯叶在风中相互摩擦的声音，带着一种漫长岁月沉淀下的审慎与迟疑，率先响起，打破了寂静的帷幕：

“……是……他吗？” 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在仔细分辨，“气息……很像……那沉寂已久的……烙印……但又……不太一样……弱了太多……”

短暂的沉默，只有那背景中令人焦躁的“沙沙”声仍在固执地回响，如同命运的秒针。

“……错不了……”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尖细、高亢，如同用锋利的指甲在干燥的骨片上反复刮擦，语气却带着一种异常的笃定，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渴望？“虽然很弱……几乎被那至阴的命格散发出的‘香甜’彻底掩盖……但那股独特的‘味儿’……属于‘渡魂人’的标记……忘不了……也模仿不来……”

“味儿”？“渡魂人”？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是指他九阴绝脉散发出的、对于阴邪之物而言如同蜜糖般“香甜”的吸引气息吗？还是……指别的、更深层的东西？这个陌生的词汇——“渡魂人”——再次浮现，带着比之前更沉重、更不详的分量，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上。这似乎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像是一个身份，一个烙印！

“……太弱了……现在的他……灵光晦暗，魂火摇曳……去了‘那边’……也不是时候……只是送死……或成为……养料……” 第三个声音响起，较为厚重，语调缓慢，如同巨石在深谷中滚动，但语气中充满了显而易见的顾虑与犹豫，仿佛在权衡着某种巨大的、关乎存亡的风险。

门外的议论声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那一直存在的、令人不安的“沙沙”脚步声，也仿佛在门外极其靠近的地方停留了片刻。林晚甚至能凭借一种毛骨悚然的想象力，“看到”几个无形的、扭曲的、由纯粹阴影或恶意构成的轮廓，正聚集在他这间“天字一号房”的门外，用超越视觉的方式，死死地“注视”着这扇门，感受着门内他那微弱而鲜活的生命气息。

最终，还是那个最初响起的、苍老干涩如同古井的声音，用一种近乎预言般的、低沉的、带着某种宿命轮回意味的语调，为这场诡异的讨论做了总结：

“……等着吧……因果的纺线既然已经开始重新转动……齿轮咬合……总会见的……在‘路’的尽头……或‘桥’的那端……迟早的事……”

话音落下，那压抑的、仿佛来自深渊的议论声便渐渐低沉、远去，如同退潮般消散。连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脚步声，一起融入了走廊更深、更黑暗的尽头，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一切都只是林晚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门外，重新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但林晚却依旧死死地屏住呼吸，浑身的肌肉都僵硬如铁，四肢百骸一片彻骨的冰凉，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冻结在了血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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