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往生客栈(2/2)
往生客栈。
这个名字入耳,让林晚的心头不受控制地又是一凛,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悄然爬升。“往生”,在佛家语中,明确指向死亡之后的投胎转世,是此世终结、彼世开始的界限。以此命名客栈,其背后的意味,在这黄泉古镇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直白且森然。这里接待的,真的是寻求“往生”的旅客吗?还是……其它一些东西?
他强行收敛几乎要溃散的心神,如同将破碎的瓷片勉强拼合,将那些纷乱如麻、带着刺骨寒意的念头死死压在意识的最底层。无论身世如何扑朔迷离,因果如何沉重恐怖,眼下最迫切、最现实的事情,依旧是活下去,是找到那能维系他生命的冰魄寒玉。没有生命,一切谜题都将失去意义。
他依言前行,脚步因为心神的巨大消耗而显得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松软而不实的棉絮上,但方向却异常明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拐过街角,一栋三层的陈旧木楼赫然闯入视野。这木楼相比周围那些歪斜欲倒、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民居,确实显得稍微“规整”一些,至少框架还算完整。但这份规整,丝毫掩盖不住其本身浸透的古旧与破败。楼体通体呈现一种沉郁的黑色,木质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如同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龟裂出无数绝望的纹路。屋檐下甚至挂着几张残破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幡,在死寂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如同吊唁的挽联。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前悬挂的那块乌木牌匾。木质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往生客栈”四个大字,并非寻常的雕刻或笔墨书写,而是用一种殷红如血的、粘稠度极高的颜料勾勒而成。那红色鲜艳得极不自然,刺目欲裂,仿佛刚刚由活物的心头热血涂抹上去,还带着未干的、欲滴未滴的粘稠感,在这片永恒不变的、污浊的黄昏光线下,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不祥气息,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禁忌的规则。
客栈门口进出的人影比起街道上更加稀疏,但每一个存在,都透着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古怪。他们的气息也更为混杂难辨:有纯粹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墓穴深处的阴冷死气;有带着新鲜或陈旧血腥味的、毫不掩饰的凶戾煞气;还有一种,则是近乎彻底的麻木与空洞,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属于“生”的波动,只是依循着某种本能或指令在移动。没有任何交谈声,所有“人”都沉默地进出,动作僵硬或飘忽,如同在执行着某种无声而庄严的、通往终点的仪式。
林晚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怀中的古玉。那稳定而熟悉的冰凉感,尽管带着一丝先前的不安震颤,却依旧透过皮肤传来,像是一根连接着虚幻与现实、维系着他摇摇欲坠心神的救命稻草,让他几乎要失控的情绪稍稍安定下来。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此地特有的、混合着腐朽、尘埃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腥甜的冰冷空气,那气息刺痛肺腑,却也带来一种扭曲的清醒。
他不再犹豫,将脑海中最后一丝彷徨斩断,迈步向那扇敞开的、内部光线幽暗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世界的客栈大门走去。
在他身后,远处那个永远笼罩在浓重阴影下的巷口,那瞎眼相师如同枯木般的身影依旧伫立。他空洞的眼窝,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与空间的阻隔,一直无声地、精准地“凝视”着林晚离去的背影,直至那少年略显单薄而决绝的身影,彻底被往生客栈门内那更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所吞没。
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与更加叵测的未知,等待着这位“非此间人”的踏入。
而门楣之上,“往生”二字,血光隐现,如同某种活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