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谶(2/2)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破屋的。
记忆出现了断层。
他只记得双脚机械地移动,踩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却感觉不到丝毫触感。村民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人敢靠近他,无人与他说话,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将他扎得千疮百孔。他像个游魂,飘过熟悉的、却无比陌生的村道,推开那扇更加沉重破败的木门,将自己重新关进了这座冰冷的囚笼。
他瘫坐在冰冷的土炕边缘,相士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狰狞的面孔,那尖厉如同诅咒的声音,尤其是那六个字——“活不过二十三”——如同附骨之疽,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在耳边尖锐回响。
“活不过二十三……活不过二十三……”
他今年,已经二十二了。
所以,距离那个注定的死期,只剩下不到一年?三百多个日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所有的倒霉,他身上那驱之不散的“不祥”,他从小到大的孤独与排挤,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难和冷眼,都并非偶然,并非他做错了什么,而是早已写定的命数?他的人生,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打上了死亡的烙印,只是一个等待最终时刻到来的、绝望的倒计时?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绝望,如同北地最深寒的冰潮,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血液,吞噬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他甚至连愤怒和悲伤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和认命。
原来,连挣扎都是徒劳。
就在这时,老旧的门轴发出一阵艰涩冗长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是爷爷。
他端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大半碗冒着些许微弱热气的野菜糊糊,沉默地走进来,将碗轻轻放在炕沿上。他看着林晚那如同死人般毫无生气的、灰败的脸色,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岁月和无尽重压留下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没有出言安慰,说那相士是胡说八道。也没有质疑那判词的真实性,呵斥他不要胡思乱想。他甚至没有提起白天村口发生的任何事。
他只是伸出那双干枯如老树皮、布满裂口和厚茧的手,重重地、几乎用尽了全力地,按在了林晚冰冷、单薄、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那力道之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林晚被肩上传来的剧痛和沉重的压力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到爷爷那双总是笼罩着厚重忧虑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难言的情绪。在那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忧虑之下,林晚清晰地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下定决心的、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壮的决绝。那是一种看到了尽头,却依然要踏出一步的毅然。
爷爷的目光,越过了他苍白年轻的脸庞,投向窗外那沉甸甸的、仿佛凝固了的夜色,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无法逃避、正在加速逼近的命运节点。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只是那按在林晚肩头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沉重。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也更让人心慌。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该来的,终究会来。而他们,已无路可退。